第二天早上,瑟琳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还很淡,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隔壁房间有苏建国的鼾声,厨房里没有动静,李秀梅还没起床。她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两颗话梅核还在,硬硬的,小小的,昨夜的体温已经被被窝捂热了。
她把话梅核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用芯核扫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三十六度四。心跳每分钟七十次。芯核运转正常,体温调控正常,所有指标都在最佳状态。她的病好了。从始至终,她根本就没有病。
起床的时候,李秀梅正在厨房煮粥。“小晚,怎么起这么早?”
“要去公园。张浩然等我的。”
李秀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另一种。她还不完全认识那种频率,但她知道那是暖的。“先吃早饭。吃完再去。”
瑟琳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半个咸鸭蛋、一小碟榨菜。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今天粥有味道了,不是昨天的“没有味道”。她不用假装了。她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咸鸭蛋的蛋黄是沙的,含在舌尖上会化开。榨菜很脆,咬下去会咔嚓一声。她把粥喝完了,蛋黄吃完了,榨菜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妈妈,我吃完了。”
“去吧。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瑟琳蹲下来穿鞋。白色的小皮鞋,鞋头那道弧线,鞋面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今天没有拆了重系。她让它歪着。张浩然说过,歪的也好看。
推开门的时候,李秀梅在后面喊:“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
她跑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今天她跑得很快,比平时快。她忘了要“假装跑不快”。四十八级台阶,她用了十二秒。出楼门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跑过小区大门,跑过报刊亭。报刊亭的阿姨在摆报纸,看到她喊了一句:“小晚,病好啦?”
“好啦!”
她没有停下来。她跑过早餐摊,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熟了。她跑过理发店,门还没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海报。她跑过那面画着飞船的墙。粉笔画已经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只能隐约看到一团圆形的轮廓,和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没有停下来看。她今天要去看的不是飞船。
公园的大门开着。她跑进去,跑过草坪,跑过滑梯,跑过秋千。秋千在风里轻轻地晃,铁链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没有停下来。她今天要去看的不是秋千。
沙坑到了。
张浩然不在。
瑟琳站在沙坑边上,喘着气。她跑了太快了,快到她忘了要喘气,现在她站在沙坑边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平稳的,呼吸还是匀称的。她不需要喘气。但她还是弯下腰,假装喘了几下。因为沙坑边上有一个阿姨,正看着她。
她直起身来,往沙坑里看。沙子被耙平了,没有脚印,没有铲子印,没有手印。昨天的城堡呢?张浩然说给她看的那个城堡呢?
她站在沙坑边上等。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沙坑边上来了一个小孩,带着一辆蓝色的小卡车。又来了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泡泡机。又来了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张浩然没有来。
她走到沙坑中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子。表面是干的,底下是凉的。昨天的城堡不在了。是被耙平了?还是被风吹散了?还是张浩然自己推倒了?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又往公园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她的影子投在沙坑里,短短的,圆圆的,像一颗球。
她蹲下来,开始堆城堡。
没有铲子,她用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痒痒的。她把沙子堆成一堆,拍实。再堆一堆,再拍实。她堆了一个底座,圆形的,很圆,比张浩然堆的都圆。她忘了要“堆歪”。又堆了塔楼,两个,一样高,一样大。她忘了要“堆得不一样高”。又砌了城墙,直的,很直,没有塌。她忘了要“砌歪”。又挖了护城河,深的,宽的,能放进去一整只手。她忘了要“挖浅”。
她堆了很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沙坑中间立着一座城堡。底座是圆的,塔楼是一样高的,城墙是直的,护城河是深的。比她之前堆过的所有城堡都好看。比张浩然堆的都好看。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把左边的塔楼拍歪了一点。又把右边的塔楼拍矮了一点。又用脚把城墙踢塌了一截。又捧了一把沙子,把护城河填了一半。城堡变得歪歪扭扭的,和她之前堆的一样。和张浩然堆的一样。
她从草坪上捡了几颗石子,在护城河边上摆了一圈。又捡了几片树叶,插在城堡顶上当旗子。风吹过来,叶子转了一下。
她站在沙坑边上,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叶子在转,石子稳稳地摆着,城墙塌了一截,塔楼一高一矮。和她和张浩然一起堆的一模一样。
张浩然还是没来。
她在沙坑边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沙子里。白色的小皮鞋上沾了沙子,鞋带散了,蝴蝶结不见了。她没有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公园门口。
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从头开始。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沙坑边上来了一个男人。高高的,瘦瘦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很小,可能两岁,走路还不太稳,一摇一摆的。男人把他放进沙坑里,给他一把小铲子。小孩开始挖沙,挖得很认真,嘴巴抿着,眉头皱着。
瑟琳看着他。他也在堆城堡。他堆得很慢,铲子握不太稳,沙子总是从铲子上滑下去。堆了半天,只堆了一小堆。他看了看自己那堆沙子,又看了看瑟琳的城堡,然后哭了。男人过来把他抱走了。
沙坑又空了。
瑟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她走到城堡前面,蹲下来,把小拇指伸出来,勾住城堡顶上那根树枝。“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沙坑。经过草坪,经过滑梯,经过秋千。秋千还在晃,铁链子还在吱呀吱呀地响。她走出公园大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很晒,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很小。
回家的路上,她又经过了那面墙。粉笔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只剩一面灰扑扑的墙,上面有几道不知道谁画的道道。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