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在第十一天的早上出现了。
瑟琳站在沙坑边上,手里握着那把红色的塑料铲子。她今天来得很早,早到公园的门刚刚开,早到草坪上的露水还没干,早到秋千的铁链子还没开始响。她想来早点,万一他来了呢。他来了。
他站在公园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鲸鱼。他的头发翘着,眼角还有眼屎,鞋子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鞋。他的妈妈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书包,正在帮他翻鞋带。
“苏晚!”他挣脱妈妈的手,朝沙坑跑过来。鞋穿反了,跑起来一拐一拐的,像一只跛脚的小鸭子。“你来了!你的病好了吗?”
“好了。”瑟琳说。她把铲子递给他。“你的铲子。昨天你没来。”
张浩然接过铲子,低下头,用鞋尖在沙子上画圈。“昨天我感冒了。流鼻涕,发烧,我妈不让我出门。”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我今天好了!你看,我不流鼻涕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吸回去一条亮晶晶的东西。
瑟琳看着他。他的频率是暖的,和以前一样。没有生病后的虚弱,没有发烧后的疲惫。他还是那个张浩然,掉了一颗门牙,鞋穿反了,吸鼻子的时候声音很大。
“你昨天一个人堆城堡了吗?”他问。
瑟琳想了想。“堆了。”
“什么样的?”
“歪的。”
“有多歪?”
“很歪。”
张浩然笑了。“那肯定没有我堆的歪。我上次一个人堆的,歪到天上去了。”他把铲子插进沙子里,铲起一大坨。“今天我们一起堆一个更歪的!歪到天上!歪到太空!”
瑟琳看着他把沙子扬起来,沙子飞出去,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鞋面上。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沙子落下来。细细的,痒痒的,像下雨。张浩然昨天没来。他说他感冒了。他说他发烧了。他说他妈妈不让他出门。是真的吗?她不知道。但他的频率是暖的,和以前一样。他的眼睛是亮的,和以前一样。他的笑是缺了一颗门牙的,和以前一样。她愿意相信他。
他们堆了一座城堡。很歪,歪到塔楼在底座上站不稳,歪到城墙砌了三遍还是塌,歪到护城河挖着挖着就和隔壁小孩的沙坑连在了一起。张浩然说那是运河。瑟琳说那不是运河,那是护城河发大水了。张浩然说发大水了也可以,反正都是水。
他们站在沙坑边上,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塔楼是斜的,城墙是断的,护城河和隔壁小孩的沙坑连在一起,隔壁小孩在河里放了一辆蓝色的小卡车。张浩然说那是船。瑟琳说卡车不是船。张浩然说在水里就是船。
“苏晚。”张浩然突然叫她。
“嗯?”
“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一颗石子。灰色的,圆圆的,扁扁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
瑟琳看着手心里的石子。“这是什么?”
“我昨天捡的。在我家楼下,有一个水池,里面有很多石子。我挑了一个最好看的,给你。”他的手指指着石子上的纹路。“你看,这里有一条线,像不像一条河?这里有一个圈,像不像太阳?”
瑟琳看着那条线,那个圈。线是弯的,圈是椭圆的。不像河,不像太阳。但他说像,就像。“好看。”她说。
“送给你了。”张浩然把铲子插在沙堆上,两手叉腰。“这是我们的信物。”
“信物是什么?”
“就是……就是……就是以后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以后不在一起玩了,看到它也会想起我的。”
瑟琳把石子握在手心里。灰色的,圆圆的,扁扁的,表面很光滑。它不大,刚好能被三岁孩子的手握住。不凉,不烫,被张浩然的口袋捂热了。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左边的口袋,和话梅核放在一起。
“我会一直带着的。”她说。
张浩然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亮亮的。“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每天都来?”
瑟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颗石子。圆圆的,扁扁的,和话梅核不一样。话梅核是硬的,有棱角的。石子是光滑的,温柔的。两个都在她的口袋里,两个都是真的。
“每天都来。”她说。
中午,苏建国来接她。张浩然站在沙坑边上,手里握着那把红色的铲子,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着苏建国走出公园。
“爸爸,张浩然送我一颗石子。”
苏建国低头看她。“什么石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苏建国面前。“这个。他说这是我们的信物。以后看到它,就会想起他。”
苏建国接过石子,看了看。灰色的,圆圆的,扁扁的,有一条弯弯的纹路,有一个椭圆的圈。“好看。”他把石子还给她。“放好了,别丢了。”
瑟琳把石子放回口袋。左边的口袋,和话梅核放在一起。她走路的姿势变了,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石子。苏建国没有说她。他只是走慢了一点,等她。
回到家,李秀梅在做午饭。瑟琳走进厨房,从口袋里掏出石子,举到李秀梅面前。“妈妈,张浩然送我的。”
李秀梅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哟,这石子真好看。在哪捡的?”
“他家楼下的水池里。他挑了一个最好看的给我。”
李秀梅放下刀,蹲下来,看着那颗石子。“他说为什么要送你了吗?”
“他说这是信物。以后看到它,就会想起他。”
李秀梅笑了。那种笑不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是一种更安静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频率中有一圈很温柔的涟漪。“那你要好好收着。”
“嗯。”瑟琳把石子放回口袋。左边的口袋,和话梅核放在一起。两颗话梅核,一颗石子。小小的,硬硬的,挤在一起。她把手指伸进口袋里,摸着它们。话梅核是昨天,石子是今天。明天还会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的口袋在慢慢变满。
下午,她没有去公园。张浩然说下午要跟妈妈去超市,不去公园了。她坐在客厅里,把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掏出来话梅核,两颗,放在石子旁边。三个小东西,排成一排。
她看着它们。两颗话梅核,一大一小,颜色不一样,一颗深一点,一颗浅一点。石子是灰色的,圆圆的,扁扁的,上面有一条弯弯的纹路,有一个椭圆的圈。张浩然说那是河和太阳。她越看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