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悔。
他本可以更用力一点,再试一次,哪怕跪下来求他们。他本可以说得更明白些——不是讲《吴子》,不是背兵法,而是直接说:你们不垒墙,就会死,你们的婆娘孩子都会死,就像王家屯那样。
可他没做到。
他只是个书生,嘴笨,不会哄人,也不懂怎么让人听话。他以为道理讲清楚了,别人自然会听。但他忘了,人只有在亲眼看见火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烧。
五更天快到了。
火基本熄了,只剩几处焦梁冒着细烟。
村子像被犁过一遍,房倒屋塌,尸首横陈。
一只野狗从废墟里叼出一段肠子,躲在断墙后啃食。
陈昭缓缓推开头顶的柴草,一点点挪出身子。四肢麻木,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撑住旁边半截土墙,慢慢站起来。
风吹过来,带着焦臭和血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混着血丝。这双手搬了一晚上石头,却没能救一个人。
他踉跄几步,走到空地边缘。那三具尸体还在原地,没人收,也不会有人收。他盯着那颗滚落在泥里的头颅,忽然弯腰,捡起旁边一块碎瓦,轻轻盖在那人脸上。
不是为了安魂,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天际线泛出鱼肚白,晨光微弱,但确实在亮起来。
他记得涿郡有官府,有驻军,也许还能投个差事。那里不种粟米,不管节气,也不在乎你是书生还是庄稼汉。只要你活着,肯做事,就有口饭吃。
他摸了摸腰间——没有刀,没有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粗布包袱皮,里面包着半块黑面饼,是老翁昨夜给的。
他把包袱系紧,搭在肩上。
腿还在抖,走一步晃一下,但他没停。
他穿过废墟,踩过碎瓦和凝固的血迹,绕开倒伏的门板和烧塌的房梁。身后是死寂的村庄,身前是灰白色的旷野。
快到村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烧去了半边,枯枝伸向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
他转回头,继续走。
去涿郡。
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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