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肩头时,陈昭的腿已经不抖了。
他踩过最后一块焦黑的门槛石,身后是烧塌的屋梁和歪倒的土墙。风从旷野吹来,带着灰烬和露水的味道。他没回头,只把粗布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里面半块黑面饼硌着锁骨,有点疼,但能忍。
路是荒出来的。昨夜逃命没人走,今早求生得自己踩。他沿着田埂往东,脚底板被碎石硌得发麻。肚子早就空了,可他知道现在不能吃——那半块饼要撑到涿郡城外,万一路上断粮,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
翻上一道缓坡,天色彻底亮开。远处山脊线起伏,林子密得像泼翻的墨汁。他记得这地方,去涿郡必经此山,老翁说过“李家坳有猎户常走小道”,若运气好,或许能搭个伴。
他喘了口气,扶住膝盖歇了片刻。手心全是汗,眉角那道划伤又裂了点,血丝顺着颧骨往下爬。他拿袖口蹭了下,没管。
刚起身,就听见前头谷地里一阵骚动。
不是人声,是狗叫。低吼夹着呜咽,忽左忽右,听着不像家犬。他眯眼望去,枯草丛里影影绰绰,五六条黄毛野狗围成一圈,中间有个佝偻身影靠在石堆后,手里攥着根断矛,正挥舞着逼退扑咬的狗。
陈昭蹲下身,藏进草丛。
他没刀,没棍,连根趁手的树枝都难找。冲上去等于送死。可那人眼看就要撑不住——左边小腿淌着血,动作越来越慢,一条狗已经绕到他背后,龇着牙准备扑喉。
“喂!”陈昭突然大喊,“往右滚!滚石头那边!”
那人猛地扭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来。一愣神,肩头就被咬了一口,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狗群躁动起来,有两条转头盯向山坡上的陈昭。
他心跳加快,但没退。脑子里闪过现代生物课讲过的驱兽法:火、烟、响动。三样里他只有火镰,还是老翁给的旧物,藏在包袱夹层里。
他抽出火镰,又扒拉出几块干芦苇。风不大,可方向正好朝狗群斜侧吹。他咬牙划了三次,火星才引燃枯叶,赶紧吹气,一股浓烟腾起,混着焦糊味直往谷底飘。
“再喊!”他对自己说,“声音越大越好。”
他站起身,扯开嗓子:“老头!右边!滚下坡!我给你挡着!”
这一嗓门真起了作用。狗群受惊,齐刷刷偏头看向山坡。领头那只黄狗耳朵竖起,鼻翼翕动,显然对烟味极不适应。
就在这空当,老猎户咬牙滚身,顺着斜坡往下滑了七八尺,撞开一块松动的石头,哗啦啦带下一串碎岩。狗群更乱了,有只小的直接转身蹿进林子。
陈昭抓起地上几块拳头大的石子,瞄准最凶那只的脑袋甩过去。第一颗偏了,砸在它脚边;第二颗擦过耳朵,吓得它跳开两步;第三颗正中肩胛,那狗哀嚎一声,夹着尾巴后退。
剩下四只也犹豫了。它们围着受伤同伴打转,又望望烟雾,最终低吼着退入密林,消失在树影深处。
谷地安静下来。
老猎户瘫坐在碎石堆里,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那截断矛,指节发白。他抬头望着山坡,眼神从戒备慢慢变成疑惑。
陈昭深吸一口气,拄着一根枯枝走下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昨夜没睡,今早又耗了这么多力气,他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走到近前,他先递出水囊——里面只剩浅浅一层水,是他留着润喉用的。
“喝点。”他说,“别咽太快。”
老猎户盯着他看了两息,才接过水袋,哆嗦着手拔掉塞子,抿了一小口,闭眼缓了缓,又还回来。
“你是……哪个村的?”声音沙哑,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陈家屯。”陈昭接过水囊系好,顺手从包袱里撕下半块饼,递过去,“刚逃出来。”
老人接过饼,没急着吃,而是盯着他看:“你不怕?刚才那群疯狗,十个壮汉都不敢近身。”
“怕啊。”陈昭笑了笑,嘴角有点干裂,“可我不救你,就得看着你被啃干净。那滋味,比被狗咬还难受。”
老人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小子,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