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更低了,校场边的土道上只剩陈昭一个人影。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脚底的水泡早磨破了皮,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他没停,也没回头。身后茶摊的喧闹早已听不见,前方辕门两侧的火把刚点起来,黄豆大的火苗在晚风里晃,映出两杆斜插的破旗。
他走到辕门前五步,站定。
守门兵正靠着长枪打哈欠,眼皮耷拉着,见有人来,懒洋洋抬头扫了一眼。那是个年轻汉子,粗布麻衣沾满尘土,肩背一张旧弓,包袱裹得歪歪扭扭,脸上汗灰交错,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扎人。
“干什么的?”守门兵嗓门粗,带着股刚吃饱饭的懒劲儿。
陈昭拱手,动作不快不慢:“在下陈昭,闻刘使君募勇士讨黄巾,特来投效。”
守门兵愣了半秒,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哟?书生?”他上下打量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最后盯着那张旧弓直乐,“你这身板,风吹倒了还得老子扶?笔杆子还没枪杆子沉吧,也敢来说投军?”
陈昭没动,也没笑。他知道这种人——底层当兵的,平日被人呼来喝去,唯一能挺直腰杆的时候,就是拦住比自己更弱的人。
“兵不在形壮,在谋略与胆气。”他说得平,不争也不亢,“我虽无甲胄,却愿效死疆场。”
“哈哈哈!”守门兵猛地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连旁边另一个守门兵都被惊动,探头看了一眼。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谋略’?‘胆气’?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他收了笑,横起长枪往地上一顿,“滚远些!莫在这碍事!老子看守的是军营,不是收容落魄先生的私塾!”
枪杆一横,拦在陈昭胸前。
陈昭没退。他看着那根枪,又看向守门兵的眼睛。对方眼神里全是轻蔑,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你不让我进,”他声音低了些,却更稳了,“我就站到有人看见为止。”
守门兵瞪眼:“你说啥?”
陈昭不答,缓缓后退三步,退到旗杆投下的影子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站得笔直。风卷起他衣角,吹乱了额前碎发,但他没抬手去理。目光始终锁着营门,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
守门兵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嘴里嘟囔:“疯书生,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来回走了两趟,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见那人还站着,不禁冷笑,“好啊,我看你能站到几时!”
天彻底黑了下来。校场内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隐约有兵器相击的脆响。几队巡卒提着灯笼走过,脚步整齐,影子拉得老长。他们路过辕门时,有人多看了陈昭一眼,但没人说话,也没人停下。
守门兵靠在门柱上啃干饼,一边嚼一边朝地上啐了一口:“穷酸玩意儿,以为站这儿就能混进营?做梦!”他吃完饼,拍拍手,拎起长枪来回巡视,故意在他面前晃了几圈,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像是示威。
陈昭不动。
夜风渐冷,吹得他肩头发僵。他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里面是那张亲手画的地图——山道、水源、伏兵点,一笔一划都是昨夜逃命时记下的地形。他知道这些东西有用,可现在,没人愿意低头看一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两下。守门兵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见他还站着,忍不住又骂:“还不滚?真想冻死在这儿给刘使君添麻烦?”
陈昭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是来添麻烦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个屁!”守门兵怒了,几步冲过来,伸手就推他胸口,“老子告诉你,识相的赶紧滚蛋!再不走,我拿鞭子抽你出去!”
陈昭被推得退了半步,脚跟碾在碎石上,疼得钻心。他稳住身形,没还手,也没躲,只是重新站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树。
“你可以瞧不起我。”他说,“但别小看我想做的事。”
守门兵愣了一下,随即暴跳如雷:“你还嘴硬?!”他举起枪托就要砸,却被另一名守门兵拉住:“算了,一个书生,犯不着动手。让他站去,冻病了自然走。”
两人嘀咕几句,不再理他,只轮流巡逻,偶尔朝他这边啐一口痰,或低声嘲讽:“看,那根木头还没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