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抹青白渐渐压过了夜色,露水沉在草叶上,压得地面湿漉漉的。陈昭脚底裂开的水泡早已和粗布鞋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低头看,也不去管。风还在吹,衣角拍着腿侧,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他盯着营门,盯着那顶张飞甩手掀进帐里的帘子。帘子晃了两下,归于静止。
泥坑边的地图还躺在那儿,半张糊了墨,半张沾了土。没人去捡,也没人再看它一眼。守门兵缩在火盆边上,一个打了个哈欠,另一个眯着眼,嘴里嘟囔:“这书生还不走?真当自己是军师了?”
陈昭听见了,没动。
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将军!你若依此布阵出击,必入贼人伏中!”
话音落,火盆边两个人猛地抬头,眼神从懒散转为惊愕。
营帐帘子一掀,张飞大步跨了出来。这次他没醉,脸上的红晕退了些,但眉头拧着,眼珠子里全是火气。他站定,离陈昭三步远,嗓门直接劈下来:“哪个不开眼的又在放屁?”
“是我。”陈昭往前半步,没低头,“黄巾军前锋虚设,实主力藏于山坳西南——此乃诱敌之计。将军若率部强攻正面隘口,前军陷于窄道,后军调度不及,只需两侧伏兵齐出,火攻断路,全军皆困。”
张飞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好啊,我倒要听听,你这酸儒是从哪本破书上抄来的高论?”
“不是抄的。”陈昭目光没躲,“昨夜王家屯起火时,东南风正劲,火势却往西卷。寻常走火不会逆风蔓延,除非有人故意引燃枯林,烧出一条烟障掩行踪。山道仅容两马并行,上游水源边有新灰烬,说明贼人早埋锅造饭,等的就是急功冒进之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守门兵听得一愣一愣的,互相对视一眼,火盆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张飞脸上的笑没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腰间蛇矛“哐”地杵在地上,震起一圈尘土。“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你告诉我——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杀人如割草,什么时候靠你这种缩在墙角画线的书生指路?”
“我不是指路。”陈昭站着不动,“我是提醒。提醒你别把兄弟们的命,送到别人算好的圈子里去。”
“放屁!”张飞猛喝一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昭脸上,“老子带兵,靠的是胆!是狠!是你这种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能懂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血里滚出来的东西?啊?你说啊!”
陈昭没退。
他反而挺直了背,声音冷了下来:“我知道什么是血里滚出来的。我也知道,死人不会说话,但他们的死法会。王家屯的人是跪着被砍死的,不是战死的。他们信了你们会来救,所以没跑。可你们要是就这么冲进去,下一个王家屯,就是你们自己。”
张飞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陈昭偏头避开,那一掌擦着他耳侧掠过,带起一阵风。
“你再说一句?”张飞咬牙,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子现在就把你捆了扔进校场,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打仗!”
“你可以。”陈昭看着他,眼神没颤,“但你不能装看不见陷阱。你可以骂我酸儒,可以踢我的图,可以不听我说一个字——可等你带着人冲进山口,火一起,路一封,你回头看看那些跟着你的兄弟,问问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个只会说话的废物。”
四周一下子静了。
连火盆里的柴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守门兵不敢插话,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盯着陈昭,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张飞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陈昭,像是要看穿这副瘦弱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好哇。”他忽然笑了,笑声粗哑,“老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一个连马都没骑过的书生,站在这儿教我怎么带兵?你读过几本书?背过几条兵法?就能断定老子会中伏?”
“我没读过万卷书。”陈昭声音平了,“但我记得昨夜那些哭声。我记得那个被砍倒前还在喊‘救孩子’的女人。我记得那个临死前抓着我衣角、问我‘你们来了吗’的老汉。他们不是数据,不是战术推演里的数字。他们是人。而你现在准备带人去送死的地方,正是他们死过一遍的地方。”
张飞的脸抽了一下。
他猛地抽出蛇矛,矛尖直指陈昭咽喉:“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捅了你!”
矛尖离喉结只有半寸,寒气刺肤。
陈昭没闭眼,也没动。
风吹过,掀起他额前乱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你可以杀我。”他说,“但杀不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