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旗杆顶,影子缩回脚边,陈昭还钉在辕门外三丈处。脚底裂口渗着血,鞋帮子早和皮肉黏成一块,动一下就跟撕肉似的。他没动,也没低头看那张泡在泥水里的布防图——那玩意儿现在比擦屁股的草纸还不如。
营里乱起来了。
马嘶声、铁甲碰撞声、吆喝声混成一锅煮沸的粥。张飞那嗓门隔着几层帐篷都能震得人耳膜发痒:“快!都给老子麻利点!谁再磨蹭,军棍伺候!”
亲兵们连滚带爬地往外冲,有个小兵跑得太急,头盔都没戴正,歪斜着像扣了个破瓦盆,被门槛绊了一跤,扑通摔在泥地上,手里的长矛甩出去老远。旁边没人笑,也没人扶,只听见一声低骂:“蠢货!捡起来滚!”
陈昭眼皮跳了跳。
他知道这仗打不得。山道窄,两边林密,水源上游有灰烬,说明贼人早埋伏好了饭都吃两顿了,就等他们这群傻狍子往火坑里跳。可这话他说过了,也白说了。现在营里这副德行,哪是出征?分明是赶集走错路,慌慌张张往外逃。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下砸在夯土路上。
“报——!!!”
一声吼炸开,所有声音瞬间矮了半截。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脸上汗水混着泥浆流成沟壑,战马口吐白沫,前腿一软差点跪倒。骑士翻身落地,膝盖砸进泥里也不顾,爬起来就往中军帐方向冲,嗓子已经劈了:“黄巾贼寇……已过山口!距此不足十里!前锋为骑兵,手持火把,正沿官道疾进!”
话音未落,中军帐帘子猛地掀开。
刘备大步跨出,身上铠甲还没系牢,护心镜歪着,腰带只扎了一半。他脸色一沉,扫了眼那哨骑,又看向正在集结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
“翼德!”他喝了一声。
张飞正踹一个动作慢的伙夫,听见喊声扭过头来,一脸不耐烦:“大哥,啥事?”
“整队暂缓。”刘备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敌情突至,不可仓促进击。”
“啥?”张飞瞪眼,“我都准备好了!这时候不冲还等啥?等他们摆好宴席请咱们喝酒?”
“你可知前方地形?”刘备盯着他,“有没有埋伏?有没有退路?”
“管他娘的什么埋伏!”张飞一挥手,“老子见贼就杀,杀完再说!怕个球!”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命。”刘备语气重了几分,“是五百弟兄的性命。”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仿佛绷紧的弓弦。
陈昭站在营门侧,手指无意识掐进了掌心。他知道刘备说得对,可也知道——没用。军令如山,但山要塌了才想起垒土,晚了。
果然,刘备只沉默了两息,便重重叹了口气:“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