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坦城的夜晚本该是静谧的。
至少，在萧家后山那处悬崖边，十七岁的萧炎是这么以为的。少年攥紧的拳头抵在粗糙的崖石上，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泛红。三年前斗之气诡异消失的屈辱、今日纳兰嫣然登门退婚的怒意、还有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脱口而出后的空荡感——所有这些情绪在胸腔里烧成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烫。
然后，天就亮了。
不，不对。
萧炎猛地抬头。
不是天亮。是整片夜空，从乌坦城上方开始，像被人用无形的刷子抹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流转着淡淡银光的膜。那光起初很淡，淡得像是月光在云层后晕开，但转眼间就迅速变亮、变清晰，直至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奇异而均匀的冷白光晕之下。
乌坦城醒了。
不是鸡鸣犬吠的那种醒，是死寂一瞬后被惊恐掐住喉咙的、集体倒抽冷气的醒。千家万户的窗口陆续亮起灯火，街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惊惶的询问、孩子的哭叫。萧家宅院里更是炸开了锅，护卫们的呼喝声、族人的惊叫声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天……天上！”
“敌袭？是加玛帝国打来了，还是云岚宗——”
萧战的身影出现在院落中央，这位萧家族长强作镇定，但仰头望天时紧缩的瞳孔暴露了他的震惊。三位长老也踉跄着跑出来，大长老手中的茶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萧炎也懵了。他维持着半跪在崖边的姿势，脖子仰得发酸，呆呆望着那片取代了星空的光幕。那光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但无边无际，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片天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迹的威严。
接着，光幕上开始浮现出字迹。
不是斗气大陆通用的文字，但奇怪的是，每个看到的人，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是一种直接映入脑海的理解，跨越了语言的障碍。
首先是一行加大加粗、甚至带着某种跃动感的标题：
【硬核盘点】退婚流十大经典·原文逐帧分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底多少人走过这套路？
萧炎：“……”
他觉得喉咙有点干。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光幕上的画面变了。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展开了一卷巨大的、会发光的画卷，先是浮现出十个姿态各异的人物剪影，居中那位黑衣少年的轮廓，萧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他自己。
紧接着，画面中央出现了清晰的、活动着的影像。
是萧家的客厅，就在今日，就在几个时辰前。画面里的少年萧炎站得笔直，背脊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而对面的少女纳兰嫣然，正微微抬着下巴，将一卷退婚契约轻轻放在桌上。云岚宗葛叶长老站在她身侧，神色复杂。
影像的上方，还悬浮着一行行不断滚动出现的、字体略小的银色文字，像是某种……注释？
[场景：乌坦城萧家客厅，退婚现场]
[人物：萧炎（时年十五岁，实则心理年龄为……咳，当前斗之气三段）、纳兰嫣然（云岚宗少宗主，三星斗者）]
[关键道具：聚气散（三品丹药，云岚宗诚意之作，或曰“封口费”)]
萧炎觉得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扒光了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恐慌，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这……这是什么？！幻术？高阶斗技？还是云岚宗为了羞辱他而使出的新手段？
但接下来的发展，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影像中的“萧炎”开口了，声音透过光幕清晰地传遍了乌坦城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入了每一个仰头呆望的人耳中：
“纳兰小姐，我想请问，今日之事，纳兰老爷子可曾答应？”
影像里的纳兰嫣然抿了抿唇：“爷爷不曾答应，这是我的事，与云岚宗无关，也跟爷爷无关。”
“哼，说得好，与我无关……”影像萧炎冷笑，那笑容里的苦涩和桀骜，让崖边真正的萧炎心头一颤。那是他当时最真实的情绪，此刻却被无限放大，公之于众。
然后，影像旁边，突兀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文本框，里面是几行不断跳动的、带着某种情绪色彩的小字——那分明是影像中萧炎当时的心声！
『三年……三年！纳兰嫣然，你凭什么认为我萧炎会一辈子是废物？！』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云岚宗……总有一天……』
“不——！！！”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萧炎喉咙里挤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私密、最不甘、最不愿为人知的内心活动，像戏台上的台词一样，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被父亲、被长老、被全乌坦城的人，甚至可能被……被纳兰嫣然本人，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这只是开始。
影像继续播放，跳过了中间部分，直接来到了三年之约定下、纳兰嫣然等人离开后的场景。画面追随着那个独自站在萧家客厅、背影倔强又单薄的少年。
旁白响起，是一个平静、理性，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年轻男声，说的依旧是那种能让人直接听懂的语言：
“根据对《斗破苍穹》等十部退婚流作品的原文统计，主角被退婚后，平均愤怒值可达87.6分——满分一百。放下类似‘莫欺少年穷’狠话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光幕上适时出现一个柱状图，标注着“愤怒值”和“放狠话概率”，萧炎的数据被特意用醒目的金色标出。
乌坦城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傻了。萧战张着嘴，看着天上那个“儿子”和那些古怪的图表文字，脑子彻底宕机。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只看到无尽的茫然和恐惧。《斗破苍穹》？那是什么？统计？原文？
那平静的男声继续，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而退婚方的后续反应，数据显示，有百分之四十三会在后期后悔。比如我们这位纳兰嫣然小姐——”
画面一转，竟然出现了未来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