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芬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色的制服上，洇开一朵朵灰色的小花。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等陈永盛那边挂了，重新拿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喂，你在家吗？别出去，我有事跟你说……不是钱的事，你别跟我提钱……你听好了，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在九龙湾的一家车行，卖车的。你现在马上过来，我在美人池等你……别问那么多，来了再说……对，现在，立刻，马上。你要是敢去赌场，我跟你没完。”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苏晨笑了笑，“他马上过来，大概二十分钟。”
苏晨点了点头，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二十分钟后，阿芬的老公到了。
苏晨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想象中的阿芬老公是一个瘦削的、萎靡的、眼神躲闪的赌鬼形象——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和酒精烟草混合的腐败气味。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但身材匀称，不胖不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虽然旧了些，但擦得很干净。他的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给人一种很真诚、很可靠的第一印象。
苏晨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不是因为系统，而是纯粹的、作为一个人的判断。这张脸，这种气质，如果去做销售，确实能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客人第一眼看到他，会觉得这个人老实、靠谱、不会骗人，这种天然的亲和力，是做销售最宝贵的天赋。
“这是张伟强，”阿芬介绍她老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嫌弃和自豪的矛盾情绪，“你们叫他阿强就行。”
张伟强朝苏晨和陈永盛笑了笑，伸出手来，和苏晨握了握手，又和陈永盛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而温暖，没有那种赌鬼常有的湿冷和颤抖。
“苏老板好、”他的声音浑厚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磁性，“阿芬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谢谢老板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会让你失望。”
苏晨站起来，拍了拍张伟强的肩膀，说：“走吧，先去车行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三人出了美人池，阿芬看着苏晨和阿强上了那辆银灰色的丰田皇冠，皇冠车飞驰而去。
“你以前做过销售？”苏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张伟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没有做过汽车销售，但以前在老家做过一阵子百货批发的销售，跑过市场，跟客户打过交道。后来……后来来了香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晨知道他想说什么——后来就染上了赌瘾，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赌桌上，再也没有心思去找工作了。
车行到了。苏晨把车停在展厅门口的停车位上，四个人下了车，走进了永盛车行的展厅。
展厅很大，足有两千平方尺，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倒影。展厅里停着十几辆新车，清一色的丰田，有轿车、有面包车、有皮卡，车身擦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展厅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的广告画，画上是各种车型的宣传照，配着日文和繁体中文的广告语，色彩鲜艳而醒目。
展厅的一侧是销售部的办公区，几张办公桌一字排开，桌上放着电话、文件夹、计算器和一些汽车宣传册。几个销售人员正在打电话或者整理资料，看到陈永盛过来，都站了起来，微微鞠躬，喊了一声“老板”。
苏晨迎过去，向陈永盛介绍了阿强，陈永盛点了点头。朝销售部那边喊了一声：“瘦皮猴，过来一下。”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从销售部跑了过来。他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得确实像一只猴子——瘦，脸小，眼睛大，颧骨高，耳朵还有点尖。但他穿得很精神，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西裤，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明。
苏晨看到瘦皮猴愣住了，这个瘦皮猴看上去面容太熟悉了，很像某个大明星，对了，瘦皮猴，难道是追女仔里面的那个卖车的销售员？！
“老板，什么事？”瘦皮猴的声音尖细而快速，像一只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猴子发出的叫声。
“这是阿强，新来的销售，”陈永盛指了指张伟强，“你带带他，教他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介绍车型，怎么谈价格。今天先跟着你，你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瘦皮猴上下打量了张伟强一眼，伸出手来，和张伟强握了握：“你好，我叫侯文华，大家都叫我瘦皮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事尽管问我。”
张伟强笑了笑，握着瘦皮猴的手摇了摇：“哥，叫我阿强就行。以后请多关照。”
瘦皮猴点了点头，转身朝展厅走去，张伟强跟在他后面，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跟在学长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苏晨在车行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见了几个人，和陈永盛讨论了接下来的一些计划。他打算把车行的业务扩大一些，增加一些新车型，开拓一些新客户，但这些都是后话，不急在一时。
快到中午的时候，瘦皮猴从展厅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困惑，像一个看到了UFO的人，想跟别人说但又怕别人不信。
“老板，老板，”瘦皮猴跑到苏晨面前，喘着气，声音比平时更尖更快了，“那个新来的阿强，他……他卖了一辆车！提成至少两千块！”
苏晨没想到这个阿强这么牛逼，看来真的有销售天赋啊，不过不代表他就会因此把赌瘾戒了！
苏晨想了想，干脆让陈永盛故意把提成现在发了，倒要看看这个阿强拿到钱以后是去赌博，还是主动把钱交给阿芬用来做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