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陆沉在意的是“除颤后恢复窦性心律,不到一分钟又室颤”这个细节。这种“电风暴”现象,在某些情况下是心肌缺血的表现,但在另一些情况下——
陆沉想起了他在省厅培训时学过的一堂课。那堂课讲的是法医毒理学,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老法医,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那堂课的内容里,有一节讲的是乌头碱中毒的临床表现:
“乌头碱中毒的典型心电图表现是多形性室速和室颤,对常规抗心律失常药物不敏感,电击除颤可以暂时恢复节律,但往往会在短时间内再次发作,形成所谓的‘电风暴’。这种电风暴,是乌头碱与心肌钠通道不可逆结合的后果——你可以在电击后暂时让心脏恢复跳动,但只要乌头碱分子还结合在钠通道上,下一次室颤就只是时间问题。”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告诉钱医生自己的怀疑——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他已经在心里给李建国的死打上了一个问号。
晚上七点,陆沉回到了宾馆。他没有去吃晚饭,而是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将白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将一张A4纸横放在桌上,在上面画了一个时间轴:
14:40——李建国从洗浴中心出来,代驾离开,李建国自己开车。
14:40-16:37——李建国独自驾车约两小时,行驶路线不明。
16:37——路人报警,称帕萨特停在直行车道不动。
16:40——巡逻交警到达现场,发现李建国已无生命体征。
16:51——派出所民警到达,封锁现场。
17:08——刑侦技术员到达,开始勘查。
17:30——急救中心到达,确认死亡。
在这个时间轴的下方,陆沉写了几个关键词:
“脸色发紫”——缺氧表现,符合心源性猝死,但也符合某些中毒。
“口周白沫”——肺水肿表现,符合心源性猝死,但也符合乌头碱、有机磷等中毒。
“电风暴”——室颤反复发作,符合严重心肌缺血,但更符合乌头碱中毒的典型表现。
“无外伤、无针孔”——排除了机械性损伤和注射途径给药。
“车内无异味”——排除了吸入途径给药。
陆沉在这几个关键词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了一个词:
“经皮吸收。”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经皮吸收——这是最隐蔽的投毒方式之一。不需要注射,不需要口服,不需要吸入,只需要将毒物涂在目标会接触到的物体表面,通过皮肤吸收进入血液循环。对于大多数毒物来说,经皮吸收的效率远低于静脉注射,但对于某些特定的毒物——比如乌头碱——在特定的溶剂载体(如二甲基亚砜)的帮助下,经皮吸收可以在数分钟内完成,且不会在皮肤表面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陆沉睁开眼睛,拿起了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方明远,湖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毒理化验室主任,省厅毒理学专家组成员。
他拨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方,我陆沉。”
“陆支队,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个专业问题。乌头碱中毒,经皮吸收,在尸体上能不能检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明远显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是因为它太难,而是因为它太具体。
“理论上可以。”方明远说,“但需要做靶向检测,普通的毒物筛查不包含乌头生物碱。而且,经皮吸收的话,毒物在体内的浓度会比口服或注射低得多,如果尸体已经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