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接到林默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县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上。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湖州号码。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半秒,然后滑了过去。
“沈砚?是我,林默。”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沈砚的记忆立刻被拉回了五年前——医科大学的图书馆,深夜的自习室,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刑法教材,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默读着那些枯燥的法条。
林默,他的大学同学,同一届,不同专业。他学法医,她学法学。两人在图书馆偶然坐在一起后,发现彼此都是那种可以在自习室待一整天不说话的人,于是心照不宣地占了同一张桌子,一坐就是三年。
“林默?”沈砚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温暖,“好久不见。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说你回北城了,想约你吃个饭。”林默的语气轻松自然,“方便吗?今天中午?”
沈砚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一片叶子正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下落。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林默在检察院工作,这个时间点主动联系他,不可能是单纯的叙旧。但她选择用“吃饭”这种方式接触,说明她的目的不是正式的调查,而是试探。
试探,就意味着她还没有确定任何事。试探,就意味着她对他还有感情上的犹豫。
“好啊,正好这几天闲着。”沈砚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老同学惦记的愉悦,“哪里见?”
“你还在老城区住吗?我知道城东新开了一家酸菜鱼,味道不错,就在你们那边。”
“行,你把地址发给我。”
沈砚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稳定,力度均匀,像节拍器。
林默是检察院公诉科科长。这个职位意味着她能够接触到警方移送的刑事案件材料,包括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意见、物证清单——所有陆沉正在整理的东西。
她打电话来,说明她已经看到了某些材料。她看到了什么?陆沉查到了什么?她的“试探”是出于职业敏感,还是受人所托?
沈砚不知道。但今天中午的那顿饭,会告诉他答案。
他合上面前的书,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时,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正好飘到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拍,让它自己滑落了。
上午十一点半,沈砚到达了林默说的那家酸菜鱼馆。
馆子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本店招牌酸菜鱼”几个红字,旁边是一张有些褪色的菜单。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林默已经坐在了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变的是装扮——学生时代的林默永远是牛仔裤、卫衣、马尾辫,像一阵风一样来去。现在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肩,化了淡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的气质。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倾听。
“沈砚!”她站起来,笑着朝他招手,“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沈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不太需要打理的短发型。他确实没怎么变——至少在林默看来,他还是那个安静地坐在图书馆角落里、手指翻动书页时几乎没有声音的男生。
“你变了不少。”沈砚看着她说,“比以前更……”
“更什么?”林默歪了歪头。
“更像个检察官了。”沈砚笑了笑。
林默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自嘲。“当了五年公诉人,身上多少会沾点职业病。点菜吧,这家的酸菜鱼是招牌,我上次来吃过,味道不错。”
两个人点了菜,又要了一壶菊花茶。服务员倒茶的时候,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帘子。
“听说你从省厅回来了?”林默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实习结束了,没留下。”沈砚说,语气平淡,“回来陪陪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