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扰是从李建国死后的第七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沈砚从图书馆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注意到单元门口的墙上被人用黑色喷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骷髅头的下面写着四个字:“全家死光。”
字写得很丑,丑得像是小学生的手笔。但那种丑不是笨拙,而是故意的、挑衅的、带着某种恶意的漫不经心。
沈砚在那些字前面站了三秒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拇指的指甲掐进了食指的侧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他走进楼道,上楼,开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母亲在厨房里择菜,父亲在阳台上浇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沈砚没有告诉他们墙上的字。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些涂鸦的照片,然后下楼,从小区物业借了一桶白色涂料和一把刷子,将骷髅头和那四个字覆盖了。涂料还没干透的时候,白色的涂层在灰色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新生的伤疤。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伤疤,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不是李建国的“余党”——李建国活着的时候也许有一些跟班,但他死了,那些人犯不着为一个死人冒险。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一种人:被人花钱雇来的街头混混,收钱办事,不问是非。
花钱雇他们的人,可能是王怀安,可能是周明远,可能是刘建明,也可能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意志。目的不是真的要把沈家怎么样,而是要传递一个信息:你们老老实实待着,别乱动,否则下次就不只是在墙上写字了。
这个信息,沈砚收到了。
但他没有害怕。他只是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开始试探了。这说明他们害怕了。一个不害怕的人,不会去试探。”
骚扰在第二天升级了。
晚上九点,沈砚正在房间里看书,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在小区里来回穿梭,轰鸣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夜晚的宁静。
沈砚放下书,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楼下有三辆摩托车,每辆车上两个人,在小区的主干道上绕圈。摩托车的排气管被改装过,发出的声音比正常的大了至少一倍。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大声骂着脏话。
小区的路灯很暗,沈砚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根棒球棍。
他没有动。他站在窗帘后面,像一尊雕塑一样看着楼下的闹剧,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次。他在观察,在记录,在等待。
闹剧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小区,引擎声渐渐远去,像一群苍蝇飞走了。
沈砚放下窗帘,走出房间。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但她的手在发抖,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叮声。父亲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竖起羽毛的老鹰。
“没事。”沈砚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就是几个喝多了的小年轻。”
母亲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但毛衣针的叮叮声更响了。
沈砚走到阳台上,站在父亲身边。沈清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的空地上,那里还有摩托车轮胎留下的黑色印记。
“爸,回屋吧。”沈砚说。
沈清河缓缓转过身,看着沈砚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悲哀。
“小砚,”沈清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不是在做什么事?”
沈砚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阳台上的灯光,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他想说“没有”,但他知道这个谎言在父亲面前毫无意义。沈清河当了三十年的老师,见过太多的学生说谎,他分得清真话和假话。
“我在保护这个家。”沈砚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沈清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了沈砚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但也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