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县图书馆的医学期刊阅览室里坐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查阅了近百篇关于中药与西药相互作用的临床研究文献。阅览室不大，靠墙一排书架，中间几张长桌，桌面上铺着米白色的塑料桌布，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够，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个老人在打鼾。
他选定了丹参。
丹参，中药里的“活血化瘀”要药，临床上广泛用于冠心病、心绞痛的治疗。它的主要活性成分是丹参酮和丹酚酸，能够扩张冠状动脉、增加心肌供血、抑制血小板聚集。对于心脑血管疾病患者来说，丹参是一味好药——常规剂量下安全、有效、副作用小。
但丹参有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药理特性：它与某些降压药和血管扩张剂同时使用时，会产生协同降压效应。这种协同作用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乘法——丹参中的丹酚酸B能够抑制血管紧张素转换酶的活性，与厄贝沙坦（血管紧张素II受体拮抗剂）同时使用时，降压效果可以增强三到五倍。如果此时再叠加硝酸甘油的血管扩张作用，血压可以在数分钟内从正常值骤降至休克水平。
急性低血压休克的临床表现是：头晕、恶心、冷汗、意识模糊、皮肤湿冷、脉搏细速。如果不及时纠正，大脑和心脏的血液灌注会持续下降，最终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或者更直接地，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引发心肌梗死。
而这些症状，与冠心病急性发作的临床表现几乎完全重合。
法医在解剖时会看到什么？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心肌缺血灶、陈旧性心肌梗死疤痕——这些都是周明远本来就有的病理改变。他的心脏本身就处于代偿的边缘，任何血压的波动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法医在显微镜下看到心肌纤维的凝固性坏死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在死亡证明上写下“冠心病急性发作致心源性猝死”。
没有人会去查周明远的养生茶里有没有丹参。因为丹参是中药，是“天然的”、“安全的”、“养生的”。一个冠心病人喝含有丹参的养生茶，不仅不应该被怀疑，反而应该被鼓励。
这就是沈砚选中丹参的原因——它不是毒药，而是“补药”。一个用补药杀人的凶手，比用毒药杀人的凶手更难被追查。
沈砚合上手中的期刊，将一张A4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丹参的药理参数：丹参酮IIA的半衰期、丹酚酸B的血浆蛋白结合率、丹参提取物与厄贝沙坦的IC50曲线——这些数据是他从三篇不同的临床研究中摘录出来的，每一篇都经过了严格的同行评审，发表在核心期刊上。
他将A4纸折起来，夹进一本从书架上取下的《中药药理与临床》杂志里，然后将杂志放回了原处。图书馆的监控探头覆盖了期刊室的门口，但覆盖不到书架之间的死角——他花了二十分钟确认了这一点。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团一团的雾。沈砚沿着河堤往回走，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看不到流动的痕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李建国死亡已经过去了十四天。陆沉还在北城县，市局的专案组已经正式挂牌，办公地点设在县公安局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这些信息来自林默——她昨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最近县里不太平，你出门小心”，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老同学，但沈砚从中读出了更多的含义。
林默在提醒他。不是提醒他“小心坏人”，而是提醒他“小心警察”。
这意味着林默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沈砚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只是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林默，已偏向。原因：未知。风险：可控。”然后在“可控”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对周明远的监视已经持续了五天。
周明远的生活规律比李建国更加刻板。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出门，步行十分钟到纪委大楼，七点四十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饭后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午休半小时。下午五点三十分下班，但每周二和周四会晚走——他去参加一个固定的酒局，地点在县城西边的一家私人会所。
酒局上，周明远必喝一种养生茶。这是沈砚通过三次不同的观察确认的——第一次用望远镜从对面的居民楼六楼窗口观察，第二次伪装成会所的服务员进包间送菜，第三次是会所的保洁员在散席后检查垃圾桶。
养生茶是周明远自己带的。一个巴掌大的茶叶罐，铁质的，深褐色，上面印着“武夷岩茶”四个字。但罐子里装的不只是茶叶——沈砚在第三次观察时，从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泡过的茶包。他将茶包用镊子夹起来，装进密封袋，带回家里分析。
茶包里的成分让他确定了最终方案。
除了茶叶和丹参，茶包里还有山楂、决明子、菊花——这些都是常见的中药材，各自都有一定的降压作用。山楂中的黄酮类物质能够扩张外周血管，决明子中的蒽醌类成分有利尿作用，菊花中的黄酮苷能够轻度抑制中枢神经系统。
四种具有降压作用的药材叠加在一起，再配合周明远每天服用的厄贝沙坦和硝酸甘油，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多靶点的降压通路。任何一种药材单独使用都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但四种药材联合使用，再加上西药的双重降压作用，血压下降的幅度将是不可控的。
沈砚在记事本上画出了周明远的降压网络：
厄贝沙坦（血管紧张素II受体拮抗剂）——抑制血管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