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的死讯传到周明远耳朵里,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早晨。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七点二十分出门,步行去纪委大楼。秋天的北城县,早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背着手,微微仰着头,这是他多年养成的走路姿势——一个纪委副书记该有的派头。
手机响了。是建设局办公室主任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主任,李建国李科长昨晚没了。”
周明远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手机。他的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怎么回事?”
“说是心梗,在车里,开着开着就不行了。”
“确定了?”
“确定了。家属已经认了,殡仪馆那边也去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没有放慢,脊背依然挺直。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李建国死了。心梗。在车里。
李建国有冠心病,这他知道。李建国喝酒不要命,这他也知道。一个冠心病患者酒后心梗猝死,听起来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周明远做了二十年纪检工作,见过太多“合情合理”背后的“不合情理”。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每一个“巧合”都值得被多看一眼。
李建国是沈清案的关键知情人之一。他是市政工程科的科长,当年垃圾填埋场项目的审批和验收都经过他的手。沈清的挖掘机侧翻事故发生后,李建国主导了“操作失误”的定性。他还记得那天李建国在电话里的声音:“放心吧周主任,现场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七年过去了。“不会有问题的”那个人,现在死了。
周明远走进纪委大楼,刷卡,等电梯,上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沓复印件——七年前沈清案的举报材料。这些材料的原件已经被他亲手送进了碎纸机,但他在碎掉之前留下了一份复印件。不是因为他想留证据,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沈清河手里到底有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翻看着那些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沈清的材料写得很详细——工地的地质勘探报告与实际情况不符,中标价格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施工方不具备相应资质,工程监理形同虚设。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沈清河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是一个退休教师,有文化,懂法律,知道怎么收集证据,知道怎么书写材料。如果他把这些材料递到市里、省里,而不是县里——
周明远将材料装回信封,放回抽屉,锁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建国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不是因为他怕死——他五十三岁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享受的享受了,死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而是因为他怕“出事”。怕那些他花了七年时间压下去的东西,被人重新翻出来。
沈清河已经四年没有上访了。四年,足够让一个人放弃,足够让一个家庭认命,足够让一桩旧案被所有人遗忘。但周明远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它们只是沉到了水底,像淤泥一样,静静地、一层一层地堆积着。只要没有人去搅动,它们就会一直沉在那里,直到永远。
问题是,李建国的死,会不会成为搅动那层淤泥的那根棍子?
周明远不知道。但他决定做一件事——加强安保。
不是请保镖那种大张旗鼓的安保,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融入日常的自我防护。他让办公室把他的停车位从后院调到了前院——后院太暗,晚上没人,前院有路灯,有保安,有监控。他让妻子陈桂兰把家里的门锁换了,从A级锁芯换成了C级,号称“技术开锁三小时内无法打开”。他还给自己买了一个便携式的气体检测仪,巴掌大小,可以挂在钥匙扣上,检测空气中的有毒有害气体。
这些措施在他自己看来都有些可笑。谁会杀一个纪委副书记?在北城县,纪委副书记不是得罪人的角色,而是让人害怕的角色。他的一句话可以让一个科长的仕途终结,他的一份报告可以让一个局长的政治生命画上句号。没有人敢动他,因为动他就等于动整个北城县的官场生态。
但李建国的死让他意识到一件事:有些人,不怕官场生态。有些人,不在这个生态里。有些人,已经失去了这个生态里的一切,所以什么都不怕。
沈清河就是这样的人。
周明远决定亲自去“看望”一下沈清河。
不是以纪委副书记的身份——那个身份太正式,太引人注目。而是以一个“老同事”的身份——沈清河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周明远的儿子曾经在那所中学读过书,虽然没上过沈清的课,但“校友家长”这个身份足够让他出现在沈清河家门口而不显得突兀。
周二下午,周明远让司机把车停在了沈清河家楼下。他没有让司机跟着,一个人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踩着黑暗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敲了门。开门的不是沈清河,是一个年轻男人——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