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在电视上和照片里见过沈砚,但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沈砚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但骨架很正,肩膀宽,腰背直,站在门口像一柄被端正摆放的尺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可供解读,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好,我找沈清河沈老师。”周明远脸上挂着标准的、和蔼的笑容,“我是纪委的老周,周明远。我儿子以前在沈老师学校读过书,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
沈砚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沉浮,但看不清楚。
“我爸在午睡。”沈砚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转告他。”
周明远笑了一下:“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沈老师身体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周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
他转身下楼,皮鞋声在楼道里回荡。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走吧。”
车驶出小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砚站在阳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车。距离很远,他看不清沈砚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冷也不热,不恨也不爱,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搁在那里,不伤人,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伤人。
周明远移开了视线,对司机说:“开快点。”
从那天起,周明远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整夜睡不着觉的失眠,而是那种睡得很浅、很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的失眠。他每天晚上十点上床,十点半左右睡着,凌晨两三点就会醒来。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心出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沈砚的那双眼睛。
他想不通一件事:沈砚看他的眼神里,为什么没有恨?
一个杀了自己哥哥的人站在面前,作为弟弟,应该有恨。应该有愤怒,有敌意,有那种恨不得扑上来掐死他的冲动。但沈砚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那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周明远感到不安。
恨是热的,是冲动的,是会犯错的。而沈砚的眼神是冷的,冷的像冰,像手术刀,像实验室里的液氮。冷的不会犯错。
周明远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周围。他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停在纪委大楼对面街角的那辆灰色面包车,连续三天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他常去的那家面馆里,有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总是在他进门后才进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面,从不抬头看他;他的车被人动过——门把手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是钥匙划的,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但李建国的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参与得太深了,他是沈清案中最不可替代的那一环。没有他,那沓举报材料不会被碎掉;没有他,沈清河的上访不会一次次被驳回;没有他,沈清案早就被翻出来了。
如果有人在复仇,周明远一定是第二个目标。
他给刘建明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刘建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压着嗓子说话:“你也觉得不对劲?”
“李建国死得太突然了。”周明远说,“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我让老马打听了一下,说是市局的人在查。陆沉亲自带队,已经来了好几天了。”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陆沉——这个名字他听过。省厅刑侦系统里的传奇人物,破过好几起有影响的案子。他来了,说明市局不认为李建国的死是意外。
“就是查毒物。不是常规的那种,是专门针对某一种毒物的检测。”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如果李建国是被毒杀的,那他的死就不是意外。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谋杀。如果是谋杀,那凶手的目标就不止李建国一个人。
“你小心点。”周明远说。
“你也是。”刘建明说,然后挂了电话。
周明远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纪委大院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公务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