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查到什么了?”周明远问。
“老马说不太清楚,陆沉嘴巴很紧,连他们自己的人都不太通气。但有一件事——他们把李建国的血液样本送到市局去做靶向检测了。”
“靶向检测?”
车。他每天开车上下班,车停在纪委大院或者自家楼下。如果有人想在他的车上动手脚,有的是机会。他让司机每天出车前检查一遍车辆——轮胎、刹车、油箱盖、引擎盖,任何异常都要报告。
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纪委大楼三楼,门锁是指纹锁,只有他自己和办公室的保洁员能打开。他让保洁员每天在他到达之后才能进入办公室打扫,不能提前。
饮食。他以前经常在单位食堂吃饭,现在不吃了。他让妻子每天早上做好午饭,装在保温饭盒里带到单位。他不喝单位的桶装水,只喝自己带来的瓶装水。他不在外面的餐馆吃饭,除非是不得不去的应酬——比如每周四晚上的那个酒局。
那个酒局他去不了。不是他不想推,而是推不掉。那个酒局的参与者是县里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每个月聚一次,交流信息、联络感情、协调工作。纪委副书记在这个圈子里不是可有可无的角色,而是核心成员之一。如果他连续缺席,会有人问为什么,而“我怕被人下毒”显然不是一个纪委副书记能说出口的理由。
所以他还得去。但他可以做一些准备。
周四下午,周明远提前从家里带了一罐新的茶叶——武夷岩茶,铁罐子密封的,没有开封过。他让妻子从药店买了丹参粉——他听说丹参对心脏好,准备加到茶里一起泡。他还带了一个小的保温杯,里面装着他自己烧的开水,不喝会所的水。
下午五点半,他准时从纪委大楼出发。司机开车送他,车里还有他的秘书小赵。小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办事利索,嘴巴严,跟着他干了五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小赵,今晚的酒局你跟我进去,别在外面等着。”周明远说。
“好的周主任。”小赵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车到了会所门口,周明远下了车,小赵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大厅,上楼,进了208包间。包间里已经到了几个人——建设局的刘建明、财政局的张副局长、城投公司的老总王建国。几个人正在喝茶聊天,看到周明远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周主任来了,快坐快坐。”刘建明笑着给他拉椅子。
周明远坐下来,将带来的茶叶罐放在右手边的桌上。小赵坐在他旁边,没有上桌,只是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像是在处理工作。
“周主任最近气色不错啊。”城投公司的王建国笑着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哪有什么喜事,就是最近睡得早。”周明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会所泡的绿茶,他不喜欢,但出于礼貌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茅台酒的酱香味弥漫在包间里,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在讲段子,有人在拍马屁,有人在抱怨工作。周明远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了红晕,但他没有多喝——每喝两杯酒,他就喝一杯茶,用茶来稀释酒精。
他让小赵去叫服务员,把茶具拿过来,他要泡自己的茶。小赵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服务员,推着一辆清洁车。服务员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系着深蓝色的领带,低眉顺目,动作麻利地将茶具摆好,烫了一遍,然后离开了。
周明远从茶叶罐里取出一勺茶叶,放进茶壶里。他又从包里拿出那包丹参粉,打开,往茶壶里倒了一些——大约一小勺,棕黄色的粉末,落在黑色的茶叶上,很快就被茶叶盖住了。
“周主任还养生呢?”刘建明笑着问。
“丹参,对心脏好。”周明远拍了拍胸口,“咱们这个岁数,该注意了。”
小赵将开水注入茶壶,盖上壶盖。茶汤闷了大约三分钟,周明远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是金黄色的,带着武夷岩茶特有的岩韵和丹参的微苦。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比平时稍微苦了一点,但丹参本来就是苦的,他没有在意
他开始跟刘建明聊工作上的事。建设局最近有几个项目在推进,需要纪委把关。刘建明说得很详细,周明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一切如常。
酒继续喝,茶继续喝。周明远喝了两杯茶后,觉得头有点晕。他以为是酒喝多了——今晚喝了大约四两,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让服务员倒了一杯白开水,喝了几口,觉得好了一些。
但那种头晕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无力感。他的手脚开始发凉,额头渗出冷汗,心跳变得又快又乱,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周主任,你没事吧?”坐在他旁边的刘建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没事,就是有点晕,可能是喝急了。”周明远勉强笑了笑,伸手去摸胸口的衣袋。那里装着速效救心丸——他随身携带,随时准备应对心脏的不适。
他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嘴里,含在舌下。冰片的清凉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但他没有感到任何缓解。那种无力感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压他的胸口,把他的心脏攥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包间里的灯光变得刺眼,人的脸变得模糊,声音变得遥远。他想说话,但嘴唇在颤抖,舌头像打了结。他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周主任!周主任你怎么了!”刘建明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玻璃。
周明远最后的意识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沈砚站在门口,那双黑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的、空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刘建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看到周明远的脸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青紫,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他大喊着让服务员打120,让小赵过来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周明远从椅子上抬下来,平放在地毯上,开始做心肺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