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明的手按在周明远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着。他能感觉到周明远的肋骨在掌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他没有停。他不敢停。如果周明远死了——
他不知道如果周明远死了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李建国死了,周明远也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心肺复苏做了大约十分钟,救护车到了。急救医生冲进包间,用听诊器听了听周明远的胸口,摇了摇头。但他们还是将周明远抬上了担架,送上了救护车,拉响了警笛,一路呼啸着开往县医院。
在急诊室里,医生们又抢救了四十分钟。电击除颤、肾上腺素、气管插管——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但心电监护上那条线始终是平的,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凌晨一点,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对守在门口的刘建明和小赵说了一句他们已经知道答案的话:“人没了。”
刘建明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发抖。小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抢救室的灯灭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白色的地板上,照在刘建明苍白的脸上。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白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刘建明缓缓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王县长,周明远没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王怀安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平稳:“怎么没的?”
“心梗。在酒局上,喝着喝着就不行了。”
又是心梗。李建国是心梗,周明远也是心梗。两个人都是冠心病患者,两个人都有高血压病史,两个人都长期饮酒。心梗是他们这种人的标配,是命运的彩票,谁中了都不意外。
但刘建明知道,这不是意外。
“你回来。”王怀安说,“到我办公室来。”
刘建明挂了电话,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的,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城县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楼顶的斜上方,又细又白,像一把刚刚磨过的镰刀。
他打了个寒噤,快步走向停车场。
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灭交替,像某种古老的、不祥的暗示。刘建明坐在后座上,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周明远泡茶、喝茶、头晕、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茶。那壶茶。周明远自己带来的茶叶,自己带来的丹参粉,自己亲手泡的茶。没有任何人碰过那壶茶,除了周明远自己。
但如果那壶茶有问题呢?如果丹参粉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呢?如果——
刘建明不敢想下去。他知道自己想多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李建国死了,周明远死了,两个人都是心梗,两个人都是突然死亡,两个人都是沈清案的知情人。这不是巧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车到了县政府大院。刘建明下车,上楼,走进王怀安的办公室。
王怀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抽烟,没有喝酒,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尊雕塑。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可供解读。
“坐。”王怀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建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得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学生。
“说说。”王怀安说。
刘建明将今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周明远带了茶叶和丹参粉,自己泡了茶,喝了大约两杯,然后开始头晕、出汗、脸色发紫,然后倒下。急救医生做了心肺复苏,送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过来。
王怀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头,放下了杯子。
“你觉得是意外吗?”他问。
刘建明犹豫了一下,说:“李建国死了,周明远也死了,两个人都是心梗。王县长,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王怀安的目光像一把刀,切开了刘建明的话。
刘建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
王怀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建明。窗外是县政府大院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光散落在黑暗中,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站了很久,久到刘建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老刘,”王怀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从今天起,你出门小心。车、饭、水,都注意。”
刘建明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怀安说的“注意”是什么意思。
“还有,”王怀安转过身来,看着刘建明,“那个姓沈的,你找人盯着。不是骚扰,是盯着。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