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坐电梯。电梯有监控,而且电梯门开关的声音太大会引起保安的注意。他选择了楼梯间。楼梯间的门是防火门,很重,但他用掌心垫住门边,慢慢地推开,慢慢地关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开始爬楼。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四楼。从一楼到四楼,一共七十二级台阶。沈砚数过,每一级都数过。他的脚步很轻,运动鞋的橡胶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楼梯间的声控灯在白天是关闭的,所以不会因为他经过而亮起来。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整个楼梯间裹得严严实实。
他用了大约两分钟爬到四楼。推开四楼的防火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沈砚蹲下身,从腰包里取出手电筒,用红光的模式——红光不会像白光那样刺眼,也不会引起远处人的注意。他用手电筒扫了一下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找到了周明远的办公室:408。
门是普通的木门,配了一把弹子锁。沈砚从腰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L形铁丝和一根扭转的张力扳手——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开锁工具,在省厅实习的时候跟一个老锁匠学的,练了大半年,现在开一把普通的弹子锁不会超过十五秒。他将张力扳手插入锁孔的下半部分,施加轻微的旋转力,然后将L形铁丝插入上半部分,开始逐一拨动弹子。
第一颗弹子到位,发出一声极轻的“咔”。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锁芯里的五颗弹子在三十秒内全部到位。沈砚转动张力扳手,锁开了。他推开门,闪身进入,关上门,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他没有开灯。周明远办公室的窗户朝向街道,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办公桌、书架和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斑马。沈砚站在门口,先用手电筒的红光扫了一遍整个房间,确认没有人在里面——当然没有,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变量。
然后他开始工作。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周明远办公桌的抽屉。根据他的观察,周明远的药盒放在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他蹲下身,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抽屉锁。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件夹、笔记本、几支笔和一盒名片。药盒在最里面,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盒,分成早、中、晚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几粒药片。
沈砚戴上乳胶手套,将药盒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打开晚间的格子,里面有三粒药片:两粒白色的厄贝沙坦,一粒白色的硝酸甘油。他用镊子将这三粒药片夹出来,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密封袋里。然后他从腰包里取出另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他提前准备好的替代药片——外形、颜色、大小都与原药片完全一致,但成分不同。替代的厄贝沙坦片里混入了微量的克拉霉素,替代的硝酸甘油片里混入了微量的丹参提取物。
这不是为了让周明远中毒——周明远已经死了,这些药片不会再被任何人服用。而是为了让警方在检测这些药片的时候,发现“异常”。不是毒物,而是药物的“配伍禁忌”。克拉霉素和厄贝沙坦同服会导致血压骤降,丹参和硝酸甘油同服会加剧血管扩张——这两种配伍禁忌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药理学家得出结论:这些药片被人动过手脚。
但问题在于,这些药片是从周明远自己的抽屉里找到的,上面只有周明远自己的指纹。没有人会想到它们被人替换过——因为替换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砚将替代药片放进药盒的晚间格子里,摆好位置,确保方向和角度与原药片一致。然后他用镊子将原药片从密封袋里夹出来,放进腰包里的另一个密封袋——这些药片他会带回家里销毁,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检测的样本。
他关上抽屉,重新锁好。然后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棉签,蘸了一点丙酮,在办公桌的边缘和门把手上轻轻擦拭了几下。丙酮溶解了原有指纹中的油脂,将那些属于周明远、他的秘书、保洁员的指纹全部清除干净。然后他从另一个密封袋里取出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上粘着一枚清晰的指纹——来自那个手套生产线的工人。他将胶带贴在门把手上,用力按压了两秒,然后撕掉胶带。指纹被转移到了门把手上,位置和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开门时自然留下的。
做完这些,他从腰包里取出那双李宁运动鞋的鞋盒,打开,将鞋底在办公室的地毯上踩了两脚。地毯是深灰色的,绒毛较厚,鞋印不会太清晰,但足够让技术员提取到鞋底花纹的石膏模型。他又在门外的走廊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几枚清晰的鞋印。鞋印的朝向是朝外的——意味着“这个人”是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往楼梯间的方向去了。
然后他从楼梯间下楼,从正门离开了纪委大楼。整个过程,他没有在任何一个监控探头下暴露自己的脸——楼梯间没有监控,走廊里的监控在凌晨时段处于自动巡航模式,每隔三十秒转动一次。他在走廊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恰好避开了探头的两次扫描。
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像一条白色的、细长的伤口。沈砚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进了对面的一条小巷。在巷子深处的一个拐角,他换下了运动服和运动鞋,穿上来时的衣服和另一双鞋。他将运动服、运动鞋、手套、开锁工具、丙酮、502胶水全部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扎紧口子,塞进了巷子里的一个垃圾桶。
然后他步行回家,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走进了厨房。
母亲已经在做早饭了。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沈砚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在晨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小米粥,馒头,咸菜。你不是最喜欢喝小米粥吗?”
“嗯。”沈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足够温暖。
他坐在餐桌前,等着父亲和乐乐起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碗沿上,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上。阳光是金黄色的,和小米粥的颜色一样。
沈砚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上午九点,陆沉到达了纪委大楼。
他接到马建国的电话时正在吃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在北城县宾馆旁边的一个早点摊上。马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陆支队,408办公室有发现。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纹,不在库里。走廊里有几枚鞋印,跟李建国案现场的不一样。”
陆沉放下筷子,豆浆还没喝完,他已经起身走了。
到达纪委大楼的时候,技术科的人已经在408办公室里忙开了。马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枚用透明胶带提取的指纹样本。他看到陆沉,将物证袋递了过去。
“门把手上的指纹,很清晰,十枚指位齐全。走廊里的鞋印我们取了石膏模型,尺码是四十二,花纹是六边形蜂窝状,跟李建国案现场的鞋印——四十三码、菱形格花纹——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