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接过物证袋,对着光看了看那枚指纹。指纹的纹路清晰、完整,中心是一个典型的斗型纹,有足够多的特征点用于比对。他将物证袋还给马建国,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办公桌、椅子、书架、窗帘、百叶窗。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办公桌抽屉的锁上,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陆沉蹲下来,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锁孔周围的金属表面。划痕很新,金属屑还没有完全氧化,说明是最近二十四小时内造成的。
“抽屉被人打开过。”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
马建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个锁孔。“周明远的钥匙只有他自己和保洁员有,保洁员的钥匙我们已经拿到了,锁芯的磨损痕迹和她那把钥匙的开锁轨迹对不上。”
“那就不是用钥匙开的。”陆沉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手套戴上,“把抽屉打开,里面的东西不要动,我先看。”
技术员用工具打开了抽屉锁。陆沉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射抽屉内部——文件夹、笔记本、笔、名片盒、药盒。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被人动过。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盒上。
他将药盒取出来,打开盖子。早、中、晚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药片。晚间的格子里有三粒:两粒白色,一粒白色偏微黄。他拿起一粒白色药片,对着光看了看——药片的表面光滑,没有刻痕,没有标识,是国产的仿制药。他用镊子将三粒药片分别装进了三个不同的物证袋,标注了位置。
“这些药片全部送检。”他对马建国说,“做成分分析,我要知道每一粒药片的确切成分和剂量。”
马建国点了点头,接过物证袋,在标签上写下了提取时间和位置。
陆沉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办公桌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门。门把手上的指纹已经被提取了,但他注意到门把手的金属表面有一小片区域的光泽度与其他地方不一样——那是被丙酮擦拭过的痕迹,丙酮溶解了表面的油脂和污垢,让金属看起来更亮了一些。
“门把手被擦过。”他说,“擦完之后有人又按了一枚指纹上去。”
马建国走过来,看了看他指的位置。在侧光的照射下,那片区域的光泽差异确实很明显——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指印。
“这不合理。”马建国皱着眉头说,“如果一个人要清除指纹,他会把整个门把手擦干净。他为什么要擦干净了又按一个指纹上去?”
“因为那个指纹不是他的。”陆沉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他要制造一个假象——有人来过这里,留下了指纹,但这个人不是他。他用丙酮擦掉了所有原有的指纹,包括他自己的、周明远的、保洁员的,然后贴上了一枚从别处弄来的假指纹。这样当你们提取到这枚指纹的时候,你们会以为这是一个嫌疑人的指纹,会花大量时间去数据库里比对,去追踪这个不存在的人。”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鞋印呢?”
“鞋印也是一样。李建国案的现场是四十三码、菱形格花纹,这里的是四十二码、六边形蜂窝状花纹。两种完全不同的鞋印,意味着两个不同的人。再加上两起案件中截然不同的作案手法——一起是经皮吸收的乌头碱中毒,一起是药物相互作用导致的低血压休克——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个团伙。”
陆沉说出“团伙”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但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根弦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团伙”这个结论——现场的痕迹确实指向多人作案,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切太完美了。李建国的现场完美,周明远的现场也完美。两个现场都提供了足够的、清晰的、相互印证的痕迹,每一个痕迹都在告诉警方同一个故事: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分工明确的、专业程度极高的复仇团伙。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人精心设计的剧本。
但陆沉没有将自己的这个念头说出来。在证据面前,个人的直觉不值一提。他有证据——两个现场的指纹、鞋印、纤维、药片、茶叶、丹参粉。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支撑“团伙作案”的结论。而他心里的那根弦,只是一根弦,不是证据。
他需要做的是继续查,继续找,直到证据和直觉之间的裂缝被填平——或者被撕开。
沈砚回到家的时候,林默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周主任的事听说了吗?”
沈砚看了一眼消息,没有马上回复。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听说了,同学群里都在传。太突然了。”
“你跟他熟吗?”
“不熟。纪委的领导,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有机会认识。”
林默没有再回复。沈砚将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林默在试探什么。她的天平在倾斜,但还没有完全倒向他这一边。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出判断——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相信自己的职业。
沈砚不打算给她更多的信息。他会保持沉默,保持距离,保持那种无害的、正常的、跟所有普通市民一样的姿态。让林默自己去纠结,自己去挣扎,自己去选择。不管她最终选择哪一边,沈砚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没有接。电话响了七声,停了。然后一条短信进来了:“沈砚,我是陆沉。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陆沉。
沈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陆沉找到了他的手机号码——这并不难,他的号码在省厅实习的时候登记过,陆沉只要在省厅的系统里查一下就能找到。但陆沉没有直接来找他,而是先打电话、发短信,说明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采取强制措施。他在试探,就像林默在试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