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生最近也失眠吧?我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王秀兰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恐惧和疲惫的混合物,像一杯被搅浑的咖啡,上面漂浮着无法溶解的颗粒。
“你认识我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认识。我是听说的。王县长最近工作很忙,县里出了那么多事,他肯定压力很大。”沈砚的语气很自然,像一个普通市民在聊家常。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确实睡不好。但那是他的事,我是内科医生,不看神经科。”
沈砚点了点头,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诊室。
他没有去药房拿药。那张处方被他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然后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撕碎了。他不需要佐匹克隆。他需要的是确认一件事——王秀兰的反应。当她听到“您先生”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你是谁”,而是“你认识我先生”。这说明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在她面前提起王怀安。但当她听到“县里出了那么多事”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这说明她知道那些“事”是什么,而且她在害怕。
一个害怕的妻子,会做什么?会帮丈夫做一切她能做到的事——帮他关窗,帮他锁门,帮他检查每一个可能的安全隐患。但王怀安的恐高症让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窗户,包括他的妻子。所以那些窗户,还是开着的。
沈砚走出中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他的步态正常,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和任何一个看完病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着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王秀兰的恐惧,王怀安的失眠,助眠药,牛奶,飘窗,没有防盗窗——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碰撞、组合,像一盒被打乱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被拼合。
他需要更多。需要知道王怀安每天晚上几点吃助眠药,几点喝牛奶,几点上床,几点关灯。需要知道他家的卧室在二楼哪个位置,窗户朝哪个方向,窗外有没有可以攀爬的附着物。需要知道他家的安保系统——监控探头的位置,保安巡逻的路线,门禁系统的类型。
这些信息,他无法从公开渠道获得。他需要进入王怀安的家。
不是现在,不是今天。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用一种合适的方式,以一个合适的身份。也许是一个维修工,也许是一个快递员,也许是一个燃气公司的安检员。北城县的冬天,燃气公司每年都会有一次入户安全检查,这是公开的信息,王怀安的家人不会怀疑。
沈砚掏出手机,搜索了“北城县燃气公司冬季安检”,找到了一个通知:从12月1日开始,燃气公司将对全县所有居民小区进行入户安全检查,检查内容包括燃气管道、阀门、灶具和热水器。通知上没有具体的排期,但沈砚有办法查到。他认识燃气公司的一个技术员——大学同学,跟他同届,毕业后回了北城,在燃气公司上班。
他拨了那个号码。
“老张,是我,沈砚。”
“沈砚?好久不见!你回北城了?”
“回来了。想问你个事,你们公司那个冬季安检,城西的别墅区什么时候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张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你问这个干嘛?”
“我有个亲戚住在那边,想让他提前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不在家。”
“哦,城西别墅区是下周三。怎么了,你亲戚叫什么?我帮你看看排期。”
沈砚报了一个假名字。老张查了一下,说:“有的,王——不对,你亲戚姓什么来着?”
“姓李。”
“那不在名单上。城西别墅区一共就三十几户,名单上没有姓李的。你是不是记错了?”
“可能记错了,我再问问。谢了老张,改天请你吃饭。”
沈砚挂了电话。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而是确认了一个信息后的满足。城西别墅区下周三安检。王怀安的家在城西别墅区,他是县长,他的家一定在安检名单上。而安检员,会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进入他的家,检查燃气管道、阀门、灶具和热水器。
沈砚不需要假扮安检员。他需要的是让真正的安检员替他做一件事——打开卧室的窗户,然后“忘记”关上。
或者,他需要的是成为那个安检员。
下周三,还有五天。五天的时间,足够他准备好一切。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对王怀安生活习惯的深度调查中。
调查的方式很简单——跟踪。不是尾随,不是盯梢,而是远远地、不动声色地、像一片影子一样地跟着。他记录了王怀安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上车的位置、行车路线、到达单位的时间。他记录了王怀安每天中午吃什么——食堂,固定的座位,固定的菜式:一荤一素一汤,米饭半碗。他记录了王怀安每天下班的时间、回家的路线、进家门的时间。
但这些只是表面的。他需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那些只有家人才能知道的东西。他需要一个内部的信息来源。
他找到了王怀安家的保姆。
保姆姓周,五十多岁,在北城县做了二十年的家政,口碑很好。她每天上午八点到王怀安家,下午六点离开,负责打扫卫生、洗衣服、偶尔做饭。沈砚在她回家的路上“偶遇”了她。
那天下午六点,沈砚坐在王怀安家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一个在等人或者只是坐着休息的路人。周阿姨从小区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换下来的工作服。她走得很慢,膝盖似乎不太好,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沈砚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周阿姨,您好。我是沈砚,沈清河的侄子。”
周阿姨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沈清河——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但不太熟悉。她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您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您在王县长家做家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