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北风。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足够让冷风灌进来。而冷风,会唤醒一个吃了助眠药的人。他会觉得冷,会觉得窗户没关好,会走过去,伸手去关窗。然后,他会发现窗户关不上——不是完全关不上,而是关上了也会弹开一点点。他会用力推,用力按,用力将那扇窗户摁进窗框里。而在那个用力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会前倾,他的重心会移到窗台外面,他的手指会滑脱——
沈砚将改造好的限位器装进一个小号的密封袋,放进背包的夹层里。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微型录音笔,录了一段低频噪音——二十赫兹,人耳听不到,但人体能感觉到。这种频率的噪音会让人产生焦虑、不安、头晕、恶心等症状,长期暴露会导致判断力下降和平衡感减弱。他将录音笔设置为循环播放,充满电,可以连续播放四十八小时。
他还准备了一样东西——一瓶无色无味的镇静剂,主要成分是右美托咪定,一种高选择性的α2肾上腺素能受体激动剂,具有镇静、催眠和镇痛作用。这种药物的特点是:起效快,半衰期短,不会在常规毒物筛查中被检出。他将镇静剂装入一个微型喷雾瓶中,喷雾瓶只有拇指大小,可以轻松地握在手心。
这瓶镇静剂,不是给王怀安用的。是给王怀安家的那条狗用的。
王怀安家养了一条德国牧羊犬,体型很大,叫声很响。沈砚需要让那条狗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安静下来,安静到不会对任何异常声音做出反应。右美托咪定喷雾喷在狗的鼻黏膜上,三十秒内起效,狗会变得安静、嗜睡、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药效持续四到六个小时,足够沈砚完成所有操作。
这些工具,每一件都是合法的,每一件都买得到,每一件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组合在一起,它们就是一把刀,一把无形的、无声的、不留痕迹的刀。
周三下午两点,沈砚接到了老张的电话。
“沈砚,你上次问的那个城西别墅区的安检,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要是想让你亲戚在家等着,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好,谢了老张。”
沈砚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燃气公司的工作服——他提前在网上买到的,跟真正的安检员穿的一模一样。他穿上工作服,戴上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他的,但名字是“张伟”——中国最常见的名字之一。他背上一个工具包,工具包里装着燃气检测仪、扳手、螺丝刀,以及那个改造过的窗户限位器和微型喷雾瓶。
他出门,步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城西别墅区。门口有保安,但保安看到他的工作服和工具包,没有拦他——燃气公司的安检,每年都做,保安已经习惯了。
他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一家一家地检查。每一家他都会认真地检查燃气管道、阀门、灶具和热水器,在检查表上打勾、签字,然后离开。他的动作很专业,话不多,但态度很好,没有人怀疑他。
下午四点十五分,他走到了王怀安家门口。
门开着,周阿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低着头说:“进来吧,厨房在左边。”
沈砚跟着她走进了房子。客厅很大,装修很豪华,红木家具,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的那扇落地窗——从地板到天花板,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条德国牧羊犬,正趴在狗窝里打盹。
沈砚没有多看。他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用检测仪测了一下,一切正常。他在检查表上打了勾,签了字。然后他走到二楼,说要检查热水器的排烟管道。周阿姨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沈砚找到了热水器的位置——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他打开储物间的门,检查了排烟管道,一切正常。他在检查表上又打了一个勾。
然后他走向了主卧室。
门开着。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卧室很大,一张大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一扇飘窗。飘窗上没有防盗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沈砚的目光在那扇飘窗上停留了一秒。他看到了窗框的型号、滑轨的类型、锁扣的位置。这些信息跟他之前调查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进去。他没有必要进去。他需要的所有信息,站在门口就已经看到了。
“热水器没问题。”他转过身,对周阿姨说,“打扰了。”
周阿姨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
沈砚走在别墅区的路上,阳光照在他的工作服上,暖洋洋的。他背着工具包,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完成工作的维修工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大脑在回放刚才看到的一切——那扇飘窗,那条滑轨,那个锁扣。他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限位器的安装模拟,精确到了每一个螺丝的位置和每一个卡槽的角度。
明天晚上,他会回来。不是以燃气公司安检员的身份,而是以另一种身份——一个影子,一个幽灵,一个在黑暗中无声移动的、从不现身的复仇者。
他走出别墅区的大门,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他脱下工作服,摘下工牌,将它们塞进背包,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他走出小巷,步行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母亲在厨房里做晚饭,父亲在阳台上浇花,乐乐在写作业。一切如常。
“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糖醋鱼。”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你爱吃的。”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看着灶台上那盘刚出锅的糖醋鱼,鱼身上浇着红亮的糖醋汁,冒着热气,香味充满了整个厨房。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想起了沈清。想起了他哥做的糖醋鱼,想起了他哥围着蓝色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想起了他哥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对他笑的样子。
快了。他在心里说。哥,快了。
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三副碗筷,摆在餐桌上。然后他走到阳台上,对父亲说:“爸,吃饭了。”
沈清河转过身,看着儿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砚的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沈清河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但足够温暖。
“来了。”他说。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乐乐坐在沈砚旁边,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那盘糖醋鱼。沈砚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放在乐乐的碗里,说:“多吃点,长身体。”
乐乐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砚也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勉强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他知道,这样的晚饭,他还能吃很多次。而王怀安,已经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