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北城县沉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路灯的光在薄雾中晕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黏在空气中,黏在树枝上,黏在每一个还在亮着的窗户上。城西别墅区的东侧围墙外,一棵老梧桐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最后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像一面面即将被风吹走的旗帜。沈砚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呼吸很轻,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很快就消散在夜色中。
他在等。等别墅区保安的换班时间。
这是他在过去三天里反复确认过的规律——凌晨零点五十分,夜班保安会在监控室交接。交接过程大约持续五分钟,两个人要核对值班记录、检查监控画面、确认各区域的报警器状态。在这五分钟里,正门和后门的保安岗亭都会空出来,没有人值守。而监控探头的自动巡航模式会在零点五十五分到零点五十八分之间,在东侧围墙区域产生大约三分钟的盲区——两个探头的转动角度刚好错开,像两把交叉的剪刀,在交叉的那一瞬间,刀刃之间会出现一道缝隙。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秒针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信号。三天来,他每天凌晨都会来这里,站在同一棵梧桐树下,观察同一个角度,记录同一个时间段。他见过保安打哈欠的样子,见过他们抽烟的样子,见过他们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样子。他熟悉他们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指尖触摸着那几样东西——一支微型手电筒,金属外壳,表面磨砂处理,不会反光;一把改造过的限位器,小指大小,银灰色,表面涂了哑光漆;一瓶镇静剂喷雾,右美托咪定溶液,无色无味,起效迅速。工具都在,位置正确,手感熟悉。他又摸了摸腰间的腰包,里面还有一双超薄型乳胶手套、一把微型螺丝刀、一卷密封胶带、一包湿巾。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了反复的检查和测试,每一样东西都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他身上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凉的像一把刀,从鼻腔一直割进肺里。但他没有咳嗽,没有打颤,只是让那股凉意在体内扩散开来,像一剂清醒剂,将他大脑中所有多余的情绪全部清除。恐惧、犹豫、紧张、期待——这些情绪在这一刻都不存在了。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台纯粹的、精密的、只为了一个目标而运转的机器。
只剩下目标。
零点五十五分。沈砚从梧桐树下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运动鞋的橡胶底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远处农田里的泥土气息和干枯的稻草味。他走到围墙边,没有犹豫,双手撑住墙头,身体向上引,右腿跨上去,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翻了过去。墙头上有碎玻璃,他早就注意到了——三天前他用一把钳子将那些碎玻璃一一掰掉了,动作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一下,膝盖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鞋底落在草地上的声音被夜风和虫鸣淹没了。
他蹲在围墙内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花园——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大部分区域被树冠的阴影覆盖着。王怀安家的别墅在花园的最深处,一栋两层的欧式建筑,白色的外墙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灰光。二楼的窗户全部黑着,没有灯光。一楼的客厅也黑着,只有门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摊凝固的水渍。
沈砚的视线在那片光斑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在观察——不是观察光斑,而是观察光斑周围有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花园里没有人,别墅里没有动静,一切都在沉睡。
他从腰包里取出那瓶镇静剂喷雾,握在手心。王怀安家养了一条德国牧羊犬,白天拴在后院,晚上放开在花园里巡逻。这是他从周阿姨那里确认过的信息。那条狗体型很大,叫声很响,嗅觉极其灵敏。如果它闻到陌生的气味,它会叫;如果它听到陌生的声音,它会叫;如果它看到一个陌生的人影,它会叫。它的叫声会在几秒钟内惊醒整栋别墅的人,让一切功亏一篑。
但今晚,那条狗不会叫。
沈砚在翻墙之前,已经在围墙外朝着花园的方向喷了大约零点五毫升的右美托咪定溶液。药雾在空气中扩散,被夜风带进了花园。右美托咪定是一种高选择性的α2肾上腺素能受体激动剂,具有镇静、催眠和镇痛作用。它不会伤害那条狗,不会让它中毒,不会让它生病。它只是会让它安静下来——安静到不会对任何异常声音做出反应,安静到不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气味,安静到趴在自己的窝里,慢慢地闭上眼睛,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狗的嗅觉比人类灵敏一万倍。它会先于沈砚吸入那些无味的药雾,在三十秒内感到困倦,在两分钟内进入一种深度镇静状态。它的心跳会减慢,它的呼吸会变得平稳,它的肌肉会放松,它的意识会变得模糊。它不会叫,不会跑,不会咬人。它只会趴在那里,像一块毛茸茸的石头。
沈砚从阴影里站起来,沿着花园的小径快步走向别墅的后门。
他的步伐很轻,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正中央,避开两边的碎石和落叶。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保持在脚掌的前半部分,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脚步声,同时保持随时可以加速或急停的灵活性。他的双手自然下垂,左手握着那瓶镇静剂喷雾,右手空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后门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锁是电子密码锁,银灰色的面板上排列着从0到9的数字键。沈砚在门锁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面板。他知道自己无法破解这个锁——这不是那种可以用铁丝捅开的弹子锁,而是一种需要密码或钥匙卡的电子锁。他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绕过门,走向后门旁边的那扇窗户。
那是杂物间的窗户。周阿姨告诉他,这扇窗户的锁是坏的,用一张硬卡片就能捅开。沈砚在三天前的踩点中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他在周阿姨下班后潜入花园,用一张银行卡试了一下,锁扣弹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没有进去,只是确认了锁的状态,然后将窗户关好,离开了。
那扇窗户窄长的,大约一米高,半米宽,向内平开。窗框是白色的塑钢材质,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密封胶条老化开裂,露出里面的黑色海绵。沈砚蹲在窗户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废弃的银行卡——他已经把卡剪成了合适的大小,边缘磨薄了,可以轻松地插入窗框和窗扇之间的缝隙。
他将卡片插入缝隙,沿着窗框向上滑动,在锁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撬。锁扣弹开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那声音比老鼠啃木头还小,比树叶落地还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到。
沈砚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他的动作很流畅——左手撑住窗台,右腿跨进去,身体侧着穿过窗框,然后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响,像一条蛇滑过水面。他蹲在杂物间的地板上,一动不动,让眼睛适应室内的黑暗。
杂物间很小,大约四五平方米,堆满了东西——一台老式的吸尘器,塑料外壳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几把拖把和水桶,桶底还有没倒干净的水,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装着旧衣服和旧鞋子;墙壁上挂着几件工装外套和雨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沈砚蹲在地上,没有开灯,用手电筒的红光模式照亮了前方的门。红光在黑暗中不会刺眼,不会引起远处人的注意,也不会破坏他的夜视能力。
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慢慢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直到感觉到锁舌从门框里滑出来。他轻轻拉开门,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他停下来,等了两秒,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声音,然后将门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角度,闪身进入了走廊。
钩子: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盏夜灯忽然熄灭了——不是灯泡坏了,而是有什么东西从灯前经过,挡住了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