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是在九点五十八分走进厨房的。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稀疏的毛发和松弛的皮肤。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事实上他确实刚睡醒,准确地说,是从那个短暂的、被噩梦打断的小睡中醒过来。他每天晚上都会在九点左右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然后在九点五十左右醒来,走进厨房,热牛奶,吃药,上楼睡觉。
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牛奶。纸盒的触感很熟悉,凉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撕开吸管口的铝箔封口,将吸管插进去,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陶瓷杯——这是他专用的杯子,杯身上印着“北城县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是十年前发的,漆面已经有些脱落了。
他将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把牛奶盒放回冰箱。牛奶盒的重量和昨天差不多——他没有注意到那零点三毫升的液体,因为零点三毫升的重量大约是零点三克,而一盒牛奶的重量是一千克。零点三克对一千克,就像一片雪花落在一座山上,微不足道。
他将杯子放进微波炉,设置了四十秒。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响,杯子在转盘上慢慢旋转,牛奶的表面开始冒泡。他站在微波炉前,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扇半透明的门。门的另一面,牛奶在加热,白色的液体在微波的作用下微微翻滚着,像一个微型的、沸腾的海洋。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的那个电话。
是省纪委打来的。一个声音很年轻的男人,说“王县长,我们近期可能会去北城县调研,请您提前准备一下相关材料”。他没有说调研什么,没有说为什么调研,没有说谁来调研。他只是说“调研”,然后挂了电话。
王怀安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知道“调研”这两个字在不同语境下的不同含义。有时候,调研就是调研,领导下来看看,听听汇报,吃顿饭,走了。有时候,调研是“查账”的委婉说法,领导下来翻翻材料,见见人,问问话,然后走了。有时候,调研是“谈话”的前奏,领导下来找你聊聊天,聊聊你的工作,聊聊你的生活,聊聊你的过去,然后你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一种。但他知道,省纪委这个时候来调研,不会是第一种。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他打开门,端出杯子,牛奶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将杯子放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地西泮,第三瓶了。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片药,塞进嘴里,然后端起牛奶杯,吹了吹表面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牛奶很烫,但烫得很舒服。牛奶的味道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甜,淡淡的奶香,没有任何异味。他不知道的是,那零点三毫升的右美托咪定溶液已经均匀地溶解在牛奶中了,无色,无味,无形。
他喝完牛奶,将杯子放在水槽里,然后关掉厨房的灯,走上了楼梯。
楼梯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着,像一个老人的叹息。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头晕。那种头晕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无力感。他的腿很沉,像灌了铅;他的头很重,像顶着一块石头;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薄雾。
他以为是地西泮的药效上来了。地西泮确实会让他的反应变慢,平衡感减弱,但不会让他头晕到这种程度。他不知道的是,右美托咪定和地西泮正在他的体内发生协同作用——两种药物在肝脏中竞争同一个代谢酶CYP3A4,导致彼此的血药浓度都高于正常值。他的大脑正在被一层一层的化学物质包裹着,像一颗被棉花包裹的鸡蛋,越来越迟钝,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
他走进了卧室。
王秀兰已经睡了,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灰白色的头发。王怀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着妻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他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那边是她,墙这边是他,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恐惧和秘密,谁也不越界。
他走到自己那一侧的床边,脱了拖鞋,躺了下来。他拉上被子,将被子拉到下巴,然后侧过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实。这是他妻子的问题——她总是记不住拉窗帘,或者说,她不觉得拉窗帘有什么必要。他们住在别墅区,周围都是有钱人,谁会来偷一个县长?王怀安以前也不在意,但自从收到那封信之后,他开始在意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检查一遍窗帘,确认拉严实了才躺下。但今晚他忘了,或者说,他头晕得忘了。
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发白的线,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王怀安盯着那道线,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画面——沈清的脸,李建国的尸体,周明远倒下的样子,刘建明失踪的消息,那封信上的字。这些画面像一群苍蝇,在他的脑海里嗡嗡地飞着,赶不走,打不死,越想忘记就越清晰。
他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或者说,他进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像一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被砸进谷底。他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暖气片的水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还能听到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远方传来的鼓声一样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声音让他不安,让他的心跳加速,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试图忽略它,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不,不是脑子,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道白光还在,窗帘的缝隙还在,路灯的光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的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皮肤。他的头发湿了,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他坐起身,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空了。他端着空杯子,愣了几秒,然后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凉的,凉的像冰,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床。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呼吸着他的空气,在等待着他闭上眼睛。
他站在卧室的中央,环顾四周。黑暗中的家具看起来像一群蹲伏着的野兽——衣柜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棺材,梳妆台像一个张着嘴的怪物,那扇飘窗像一个敞开个的、通往虚空的洞口。
他盯着那扇飘窗,看了很久。窗帘在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风进不来。是他在晃动,是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带动了空气的流动,让窗帘产生了波动。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走过去。他想走到那扇窗户前,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因为他有恐高症,他从来不靠近窗户。但现在,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游动着,吐着信子,诱惑着他。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甩出了脑海。他转过身,走回了床边,躺了下来。他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但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那个声音会回来,那扇窗户会打开,那个看不见的人会走进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低频噪音,不是风声,不是心跳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王怀安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卧室的门。门缝下面没有光,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脚步声还在继续——哒,哒,哒,哒,像一颗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