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睁眼。他怕睁开眼睛,会看到沈清的脸。那张脸他见过一次——在工地上,在挖掘机的驾驶室里,满脸是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那张脸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了,但在这个凌晨,它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像一张高清照片,每一道伤口、每一滴血、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在黑暗中等待着。等那个东西离开,等他妻子醒来,等天亮,等一切都结束。
但他等了很久,那个东西没有离开。它一直站在那里,在床边,在黑暗中,在呼吸着他的空气,在看着他。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药物的作用达到了峰值,他的大脑开始自动关闭那些不需要的功能,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他的视觉最先消失——他再也看不到天花板上的那道白光了。然后是听觉——他再也听不到那个呼吸声了。然后是触觉——他再也感觉不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了。
他沉入了一片黑暗。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觉。只有黑暗,纯粹的、无尽的、像宇宙一样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微弱,但足够让他看清卧室的轮廓——衣柜、梳妆台、飘窗、妻子。
王秀兰还在睡,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没有被任何事情打扰过。
王怀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白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像水泥一样的光。他的身体很沉,像灌了铅;他的头很痛,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的嘴巴很干,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是空的。他拿起水杯,下了床,走出了卧室。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光中显得暗淡而无力。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一口气喝完了。水是凉的,凉的像井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袋浮肿,嘴唇干裂,头发蓬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的眼角有干涸的泪痕,他的嘴角下垂,像一扇被风吹歪的门。
这是谁?这是他吗?他是北城县的县长,是这片土地上的权力核心,是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的老狐狸。但镜子里的这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死的病人。
王怀安低下头,洗了脸,刷了牙,刮了胡子。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洗手间。他下了楼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牛奶。他撕开吸管口的铝箔封口,将吸管插进去,然后从碗柜里拿出那个白色的陶瓷杯。
他将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将牛奶盒放回冰箱。他没有注意到牛奶盒里的牛奶比昨天少了一点点——零点三毫升,一克都不到,谁会在意呢?
他将杯子放进微波炉,设置了四十秒。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响,杯子在转盘上慢慢旋转。他站在微波炉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扇半透明的门。门的另一面,牛奶在加热,白色的液体在微波的作用下微微翻滚着,像一个微型的、沸腾的海洋。
他想起了昨晚的那些声音——脚步声,呼吸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是幻觉吗?还是真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他需要做点什么。他需要找到那个东西,证明它不存在,或者——如果它存在——证明它只是一个可以被解决掉的问题。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他打开门,端出杯子,牛奶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将杯子放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地西泮。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片药,塞进嘴里,然后端起牛奶杯,吹了吹表面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牛奶的味道和昨天一样。淡淡的甜,淡淡的奶香,还有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让人放松的、像回到婴儿时期的感觉。
他不知道的是,那盒牛奶里,还有那零点三毫升的右美托咪定。而且,明天还会有,后天还会有,只要他还在喝这盒牛奶,就会一直有。
他喝完牛奶,将杯子放在水槽里,然后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经过走廊,走到了一楼的飘窗前。那扇飘窗很大,从地板到天花板,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他站在距离窗户两米远的地方,看着窗外。窗外是花园,花园里有那棵大槐树,树下是那条德国牧羊犬的狗窝。狗窝里空着——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王怀安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狗窝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飘窗的滑轨上,那个金属限位器正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