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王怀安站在二楼主卧室的飘窗前,手指握着窗把手,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卧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温度在二十四度以上。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无法控制的、像毒液一样蔓延的恐惧。他的恐高症在这一刻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的理智一口吞下。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的花园,路灯的光照在草坪上,照在那棵大槐树上,照在那条正在狂吠的德国牧羊犬身上。
狗还在叫。不是那种发现了猎物的兴奋的叫声,而是那种恐惧的、警告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叫声。它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在割玻璃。王怀安从来没有听过这条狗这样叫过——它是一条训练有素的德国牧羊犬,不会无缘无故地叫,不会因为一只猫或一只老鼠就叫成这样。它在叫,说明它看到了什么。它看到了什么?
花园里什么都没有。至少,王怀安什么都没有看到。草坪上空荡荡的,大槐树下空荡荡的,小径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没有东西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狗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警告他:别开那扇窗户,别出去,别靠近。
他的手指在窗把手上松开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皮肤。他的头发湿了,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窗户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床上起来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段距离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伸出手去拉窗帘的。他的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像一块被虫子蛀掉的木头,表面看起来完好,里面已经空了。
地西泮和右美托咪定的协同作用正在他的大脑中制造一场风暴。他的海马体——负责记忆形成的大脑区域——功能被严重抑制了,新的记忆无法形成,旧的记忆变得混乱。他的杏仁核——负责恐惧反应的大脑区域——被过度激活了,恐惧被放大了无数倍,任何微小的刺激都会引发剧烈的恐慌。他的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思考和判断的大脑区域——功能被严重削弱了,他无法分辨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的在发生,什么只是他的大脑在药物的作用下制造出来的假象。
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三十次降到了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他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深长的吸气。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狗叫,不是风声,不是心跳声。是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不是楼下——是二楼,就在他的卧室外面,就在那扇门的另一边。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踱步,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等待什么。
王怀安睁开眼睛,盯着卧室的门。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不是看到,不是听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动物一样的直觉。他的皮肤在发麻,他的汗毛在竖起,他的后脑勺在发凉。
脚步声停了。停在了门外。
他等待着。等那个人敲门,等那个人说话,等那个人推门进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门没有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沉默,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胸口的沉默。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门把手是铜质的,凉的,凉的像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夜灯的光照在地毯上,橘黄色的,像一摊凝固的蜡油。墙壁上的油画在光影中显得阴森而诡异,画中的人物似乎在看着他,用那些没有瞳孔的眼睛。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
王怀安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只有走廊,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油画。
他关上门,转过身,靠在门上。他的后背贴着木门,感觉到木门的纹理和温度。他的目光落在卧室里——床,床头柜,梳妆台,衣柜,飘窗。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有任何人来过。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或者,有什么东西来过。
他又走回了窗户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握住了窗把手,用力一推——窗户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他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了滑轨上的那个金属限位器。限位器卡在滑轨的末端,挡住了窗扇的移动。他皱了皱眉,用力推了一下窗户——限位器动了一下,但没有脱落。他又用力推了一下——限位器从滑轨上滑了出来,掉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户猛地向外弹开了。
冷风从外面涌进来,迎面扑在他的脸上,冷的,像一把钝刀。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但脚步不稳,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的右脚绊到了飘窗的软垫边缘,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不是向外,是向内。他的后背撞上了飘窗的侧壁,肩膀撞上了窗框,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站稳了,双手撑着飘窗的软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眼前发黑,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脚,踩在软垫上,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窗外。
路灯、枯叶、大槐树、远处的县政府大楼楼顶那盏红色的警示灯。那些景色在他的视野中旋转着,像一幅被风吹乱的画。他的恐高症在这一刻彻底发作了——不是头晕,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要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的眩晕。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即使他的脚还踩在地面上,即使他的双手还撑着软垫,即使他的身体还在飘窗里面。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在向那个无底的、黑暗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虚空下坠。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抓住什么,但手边什么都没有——软垫是滑的,窗框是滑的,墙壁是滑的。他的手指在软垫上抓了两下,指甲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向外倾斜。
不是因为他想出去,而是因为他的重心已经移到了飘窗的外侧。他的脚还在里面,但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窗外。他的双手在软垫上滑动着,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挣扎。他的眼睛盯着那盏红色的警示灯,那盏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然后他的双手滑脱了。
他的身体向外冲了出去,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他的脚尖离开了软垫,他的膝盖撞上了窗台,他的小腿在窗台边缘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血痕。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分不清上下左右。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叫。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沈清的脸,沈清的挖掘机,沈清的血,沈清的眼睛。那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快速闪过,一帧一帧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一切都变成了白光。
然后,白光消失了。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低沉的“砰”——像一袋水泥从高处扔下来。那条德国牧羊犬停止了吠叫,花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王怀安的身体躺在小径的石板路上,头下面有一摊血,血正在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深红色的花。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嘴角似乎微微翘起——那是一个笑容吗?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