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保安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拨通。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城西别墅区,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快来!快!”
老李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摸王怀安的颈动脉。但他的手指在距离王怀安脖子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不是因为他怕血,而是因为他怕碰到一具已经没有温度的尸体。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很久,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别墅后门,按了门铃。门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着,像一个古老的、不祥的钟声。没有人应门。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他用力拍门,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终于,门开了。
王秀兰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散着,睡眼惺忪,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恐惧。她看到了老李惨白的脸,看到了他身后闪烁的警灯,看到了他身后那条小径上站着的人。
“王夫人,王县长他……”老李的声音卡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出那句话。
王秀兰推开他,冲了出去。她赤着脚跑过花园的石板路,碎石和落叶扎着她的脚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她跑到小径的入口处,看到了地上那具身体,看到了那件她亲手给他买的睡衣,看到了那摊正在慢慢凝固的血。
她跪了下来。
不是慢慢地跪下的,而是像一堵墙倒塌了一样,整个人猛地砸在了地上。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没有感觉。她的双手伸向王怀安,但又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去摸他的脸,还是该去拉他的手,还是该去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不需要确认。她看到他头下面的那摊血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死了。一个活着的人,不会流出那么多血。一个活着的人,不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活着的人,不会让他的眼睛变成那种灰色的、没有光泽的、像玻璃珠一样的东西。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流,而是一整行一整行地流,像两条决堤的河流。她的哭声很小,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怀安……怀安……你醒醒……你醒醒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夜风吹过花园,吹动了那棵大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救护车在十五分钟后到达。急救医生冲下车,跑到王怀安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抬起头,对身后的护士摇了摇头。
“人没了。”
护士拿来了心电图机,将电极贴在王怀安的胸口。屏幕上是一条平直的线,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医生看了一眼心电图,在记录单上写下了死亡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二分。
“死亡原因,初步判断,高空坠落致多器官损伤。”医生对着录音笔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他站起身,脱下沾了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里。他走到救护车旁边,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他深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做了二十年的急救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但这是第一次,他站在一个县长的尸体旁边,心里想的不是“他是怎么死的”,而是“他为什么要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看到了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帘在夜风中飘动着,像一面白色的、无声的旗帜。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两辆警车驶入了别墅区,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着,将整片区域染成了一明一暗的蓝色。陆沉从第一辆警车上跳下来,脸色铁青,目光像一把刀。他走到小径入口处,看到了地上的尸体,看到了那摊血,看到了那扇开着的窗户。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