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蹲在王怀安的尸体旁边,戴着手套的手悬在距离尸体几厘米的位置,没有触碰。
他在看。不是看王怀安的脸——那张脸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看的是王怀安的姿势、伤口的形态、血泊的分布、衣物的状态。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还没有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王怀安的右腿压在左腿上,左臂向外伸展,右臂压在身下,头向右侧歪着,脸朝着花园的方向。这种姿势符合高空坠落的特点——身体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姿态不自然,四肢扭曲,骨折处刺穿皮肤,露出惨白的骨茬。他的头部是主要的着地点,颅骨碎裂,脑组织外溢,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在石板路上形成了一摊灰红色的混合物。
陆沉看过很多坠楼现场,但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坠楼——这是一个县长的坠楼,是沈清案第三个相关责任人的死亡。李建国死了,周明远死了,王怀安也死了。三个人,三种死法,三个现场,三套完全不同的痕迹。
如果是巧合,那这巧合也太巧了。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个凶手——或者这个团伙——的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陆支队,二楼的窗户我们检查过了。”陈浩从别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那个金属限位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金属片,像是窗户的限位器,从滑轨上脱落了。”
陆沉接过物证袋,对着光看了看。金属片很小,小指大小,银灰色,表面有磨损的痕迹。他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个螺丝孔,孔里有螺丝断掉的痕迹——不是被拧下来的,是被掰断的。
“限位器怎么会脱落?”他问。
陈浩摇了摇头:“不好说。可能是安装不当,也可能是外力导致的。从螺丝断口来看,是瞬间受力过大导致的断裂——不是慢慢松动的,是一次性的、爆发性的断裂。”
陆沉将物证袋还给陈浩,站起身,走进了别墅。
他上了二楼,走进了主卧室。卧室里的灯开着,窗帘飘动着,窗户大开着。王秀兰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她没有哭——也许哭完了,也许哭不出来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陆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很低,很轻:“王夫人,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王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泪。她的目光空洞而茫然,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绪上?身体上?”陆沉问。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睡不着。每天都吃安眠药。他……他恐高,从来不靠近窗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窗户掉下去。他从来不去那里的。”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恐高。从来不去窗户边。一个恐高的人,在凌晨三点,吃了安眠药,从从来不靠近的窗户掉下去。这听起来像意外,但“意外”这个词在李建国和周明远的案子里已经被用烂了。
“他吃的什么安眠药?”
“地西泮。床头柜抽屉里。”
陆沉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瓶地西泮,瓶盖拧开着,药片少了很多。他拿起药瓶,对着光看了看——药片是白色的,圆形,没有任何标记。他倒出几粒,装进了物证袋。然后他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是空的,但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物,像是牛奶干了之后留下的。
牛奶。睡前喝牛奶。这是他查到的信息——王怀安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喝一杯温牛奶,雷打不动。他拿起水杯,用棉签在杯壁上擦拭了几下,将样本装进了试管。
他走到飘窗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射窗台的表面。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清晰的抓痕——指甲刮过的痕迹。抓痕的方向是从内向外的,从窗框向窗台边缘延伸。他在周阿姨的陈述中已经知道了——王怀安在坠落前,曾经用指甲抓住了窗台,试图不让自己掉下去。
陆沉盯着那些抓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六米的高度,地面上的血泊在路灯的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视线从地面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滑轨,从滑轨移到那个限位器的安装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