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陆沉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城东老茶馆。
茶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匾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向上伸出的、乞求的手。陆沉将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推开了茶馆的玻璃门。
里面很安静,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普洱茶的陈香。几张八仙桌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摆着紫砂茶具。角落里有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声音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旗袍,头发盘在脑后,看到陆沉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有位客人订了包间,在二楼。”她说。
陆沉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窗户朝南,可以看到楼下的小巷和远处的街景。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他等了三十分钟。三点整,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她看了陆沉一眼,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陆支队,我是林默。县检察院公诉科科长。”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林默。沈砚的大学同学。孙婷报告里那个“与沈砚有密切联系”的人。
“你发的那条消息?”他问。
“是我。”林默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沉面前,“这里面是沈砚过去三个月与我的所有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我已经整理过了,该标注的标注了,该说明的说明了。”
陆沉没有打开信封。他看着林默,目光像一把刀。“为什么给我这个?”
林默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
“因为我不想让他再杀人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收音机的京剧声淹没,“他已经杀了三个人。李建国、周明远、王怀安。下一个是刘建明。我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明远死后。我看到那些材料的时候,就知道是他。李建国死的时候我只是怀疑,周明远死的时候我确定了。没有人能在五天内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手法杀两个人,除非他受过专业的训练。沈砚受过。他是法医毒理学博士,他懂这些。”
陆沉的目光在林默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痛苦,有矛盾,有一种被撕裂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我的同学,我的朋友。他帮过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不想害他,但我也不想让他继续杀人。”林默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陆支队,沈砚不是一个坏人。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哥哥死了,因为那些害死他哥哥的人没有受到惩罚。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的家人。”
“杀人就是杀人。”陆沉的声音很冷,“不管动机是什么。”
“我知道。”林默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所以我来了。”
陆沉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到昨天结束。他用红笔标注了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信息——沈砚询问周明远的行踪,沈砚询问王怀安的行程,沈砚询问纪委和检察院的内部消息。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沈砚在利用林默获取内部信息。
“他问你的这些事,你都告诉他了?”陆沉问。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泄露案件信息,包庇犯罪嫌疑人,这些都是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