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组在北城县的第七天，官场的崩塌达到了高潮。
这一天，有七个人主动到省纪委驻北城工作组投案自首。七个人，来自五个不同的部门，交代的内容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清案。他们交代了王怀安的贪腐事实，交代了周明远的渎职行为，交代了李建国的伪造事故，交代了刘建明的居中传话。每个人都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不知情的”“只是执行命令”，但每个人都能说出其他人做过的那些事，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像背课文一样流利。
郑组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七份自首材料。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七份材料，七种笔迹，七种语气，但核心内容是一致的——沈清是被王怀安、周明远、李建国、刘建明四个人合谋害死的。这不是意外，是谋杀。七年来，这四个人用权力和金钱将真相掩盖了，但真相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到了水底，像淤泥一样，一层一层地堆积着。现在，有人把那些淤泥搅了起来，真相浮出了水面。
郑组长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沈清，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已经死了七年的人。他没见过沈清，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但他知道一件事：沈清是一个好人。一个为了真相敢于站出来的人，一个在权力的碾压下没有低头的人，一个死了七年、还有人愿意为他复仇的人。
郑组长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纪委领导的号码。
“领导，北城县的调查有了重大进展。沈清案的真相已经基本查清。王怀安、周明远、李建国、刘建明四人合谋，在七年前制造了一起假事故，杀害了举报人沈清。目前，王怀安、周明远、李建国已经死亡，刘建明在逃。我们建议，对涉案的其他人员依法处理，同时对刘建明发布通缉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领导的声音很低，很稳：“证据确凿吗？”
“确凿。有录音、有文件、有人证、有物证。王怀安的电脑里有一份加密文件，记录了全部真相。我们还有七份自首材料，可以相互印证。”
“好。按程序办。”
郑组长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那份通缉令草稿，看了一遍，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通缉令上写着：“刘建明，男，五十二岁，北城县建设局原局长。涉嫌故意杀人罪，在逃。请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对提供有价值线索者，奖励人民币十万元。”
他放下笔，将通缉令递给助手。“发出去。电视台、报纸、网络，所有的渠道都要发。”
助手接过通缉令，走出了会议室。
郑组长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像一团一团的幽灵，在他的面前飘动着，扭曲着，然后消散。他深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知道，沈清案的真相浮出水面，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有人把证据送到了他面前。那个人的名字叫沈砚。王怀安的电脑里的那些文件，不是王怀安自己留下的——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那些文件是被人放进去的，加密的算法是被人破解的，录音是被人剪辑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人精心设计的。
设计这一切的人，就是沈砚。他不只是复仇，他还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那些死去的人身败名裂，让活着的人受到法律的审判。他不只是要杀人，他还要诛心。
郑组长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城县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光散落在黑暗中，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沈砚——那个他从未见过、但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年轻人。他知道沈砚做了什么，但他也知道沈砚为什么做。在法律上，沈砚是罪犯。但在良心上，他是什么？
郑组长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的工作是调查真相，不是评判对错。真相已经查清了，对错就留给历史去评判。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沈清案，真相大白。凶手已死，帮凶在逃。正义，终于来了。”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着，像一个古老的、不祥的鼓点。他走下楼梯，走出招待所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夜空。天很黑，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楼顶的斜上方，又细又白，像一把刚刚磨过的镰刀。
他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进了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招待所四楼，一个窗户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的助手小王的房间。小王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有发出的消息：“郑组长已经签字了。通缉令明天就发。刘建明跑不掉了。”
消息的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个号码，属于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