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沈砚去了城东的一个小旅馆。
不是去见刘建明——刘建明不在这里,至少他查到的信息显示不在这里。他是去见一个线人,一个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中的一个小角色。那个人叫“耗子”,三十多岁,无业,专门在北城县的底层社会里混,什么消息都能搞到,只要你给钱。
小旅馆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看出“XX旅馆”几个字。沈砚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发黄的杂志。她抬头看了沈砚一眼,没有问他找谁,只是指了指楼上。
沈砚上了二楼,敲了208房间的门。门开了,耗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看到沈砚,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沈哥,来了?进来进来。”他侧身让沈砚进去,关上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耗子在床上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沈砚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小巷。
“有消息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耗子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有。刘建明还在北城。没有跑远。”
沈砚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还在北城。这说明刘建明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跑——他知道外面到处是警察和通缉令,他知道自己的照片已经上了电视和报纸,他知道一旦出现在公共场所,就会有人认出他。所以他选择了躲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被追捕的野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具体位置?”
耗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很小心,不用手机,不出门,连外卖都是让别人帮拿。我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没有人知道他躲在哪里。但我有一个线索——他老婆,三天前去城西的一个超市买了大量的方便面、矿泉水和罐头。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量。他一定在城西的某个地方。”
沈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床上。信封里是五千块钱。“继续查。有了具体位置,再加一万。”
耗子拿起信封,用手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放心,沈哥。北城就这么大,掘地三尺我也把他挖出来。”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很快,很稳,和来时一样。但他的身体在抗议——他的左肺在疼,那种像火烧一样的疼痛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一条燃烧的蛇,在他的肋骨之间游走。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步伐没有放慢。
他走出旅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刺眼的。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凉的像一把刀,从鼻腔一直割进肺里。那阵疼痛更加剧烈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肺里撕裂着,翻搅着,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部撕碎。他扶着墙,等了几秒钟,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他松开手,走进了小巷。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城西。
城西是北城县的旧城区,房子老旧,街道狭窄,人口密集。这里住着北城最穷的人——打工的、捡破烂的、做小买卖的、以及那些不想被人找到的人。刘建明躲在这里,是最合理的选择。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陌生的面孔,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出门。
沈砚走在城西的街道上,目光扫过每一栋楼、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小巷。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着每一条信息,计算着每一种可能。刘建明不会住旅馆——旅馆需要登记身份证,太危险。他不会住酒店——酒店有监控,太容易被发现。他不会住朋友家——朋友不可靠,随时可能出卖他。他唯一的选择,是租一间不需要登记的房子,用现金支付,不留任何记录。
城西有很多这样的房子。老居民楼,房东大多是老年人,不在乎租给谁,只在乎给不给钱。一间房,一个月三五百块,不要身份证,不要押金,只要现金。刘建明可以在这里躲上很久,久到通缉令被人遗忘,久到追捕他的人放弃,久到他以为安全了。
但沈砚不会让他等到那一天。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走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停下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他的左肺又开始疼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抵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树皮粗糙,磨着他的额头,生疼的。但那疼痛比肺里的疼痛好忍受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他直起身,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的步伐依然很快,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步伐是用多大的意志力在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