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陵。
沈知微站在码头边，看着眼前这座比锦州繁华数倍的城池，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江面上帆樯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岸边的商铺鳞次栉比，穿绸衫的商人们来来往往，谈笑间就是成千上万两的进出。这就是江陵，天下商帮汇聚之地。而她要找的陆承安，是这里最年轻的商帮首领。
“小姐，咱们怎么找啊？”青棠背着包袱，紧张地四处张望，“万一他不肯见咱们怎么办？”
沈知微没有回答，走到一个茶摊前，向卖茶的老汉打听陆承安的去处。老汉告诉她，陆承安一早就去了商会，外地人进不去。沈知微问清商会地址，带着青棠往城北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看。她看街上的铺子，看来往的商人，看街边的乞丐——每一条信息都在她脑子里归档。父亲教过她，看一个地方，不要只看最热闹的那条街，要看那些没人注意的角落。
商会的大楼三层飞檐，黑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衫的汉子，重心压低，目光如鹰，是练家子。沈知微刚走近，其中一个伸手拦住她。
“求见陆承安陆当家。”
“陆当家正在议事，不见外人。”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锦州沈家的人求见。”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不屑：“沈家？哪个沈家？没听说过。”
沈知微没有争辩，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把这个递给陆当家。他看了，见不见，是他的事。”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接过纸转身进去。纸上写着一行字：“锦州沈明轩之女，知三月十五之事。陆当家若不见，明日此信将送至转运使司。”这是铤而走险，但她赌的是——陆承安比她更怕这封信落到转运使司手里。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汉子出来，神色完全不同，腰微微弯了一些：“请。”
沈知微跟着他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间厅堂前。她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厅堂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江陵城防图，图上用红黑两色标注着商路和关卡。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站在图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她那张纸。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款式简单，腰间挂着一枚獬豸玉佩。
他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沈知微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不是猛兽打量猎物的那种盯，是账房先生核对数字的那种盯。精确，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就是陆承安。
“沈明轩的女儿？”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这话是你写的？”
“是。”
“你知道这封信如果送到转运使司，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陆当家会被查，江陵商帮会被牵连，至少三年的生意做不了。”
陆承安的眼神微微一变，重新打量她。“那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我不会送。我说‘若不见’才会送。陆当家见了，这封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陆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有胆量。”他走回主位坐下，“坐吧。”
沈知微在他下首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父亲教过她，和人谈生意的时候，手不要乱动——手一乱，心就乱了。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陆承安靠回椅背，“案子很棘手。府台大人亲自过问，转运使司那边也打了招呼。你父亲得罪的人，不止一个。”
沈知微没有说话。谈生意的时候，谁先开口说正事，谁就输了一半。
陆承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嘴角又弯了一下：“你来江陵，是想让我帮忙救你父亲？”
“不全是。”
“那是什么？”
沈知微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陆承安写给父亲的那张——放在桌上推过去。纸条被她贴身放了三天，还带着体温。
陆承安拿起纸条，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你的字迹。”沈知微说，“‘令尊当年救命之恩，江陵商帮上下铭记。’陆当家，我父亲十年前救过你的命。”
陆承安沉默了。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父亲帮我的时候，我还不是江陵商帮的当家。那时候我被人追杀，逃到锦州，身无分文，伤口发炎，烧得人事不省。是你父亲收留了我，给我请大夫，给我盘缠，帮我买通关卡，让我活着回到江陵。”他看着沈知微，“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但你不会因为记着恩情，就去救我父亲。”沈知微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陆承安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陆当家是商人。商人做事，讲的是利弊。我父亲的案子牵扯到府台衙门、转运使司，甚至还有更大的来头。为一个十年前的恩情得罪这些人，不划算。”
陆承安没有否认，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她继续说。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求陆当家报恩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做生意。”
陆承安挑了挑眉。
“我手里有三样东西。”沈知微伸出手指，“第一，我父亲这三个月跟江陵商帮所有的往来账目——收了多少货银，付了多少定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如果落到转运使司手里，江陵商帮至少三年碰不了盐铁生意。”
陆承安摩挲拇指的动作停了。
“第二，我知道转运使司那个批盐引的主事，三个月前在江陵买了一座宅子，花的钱比他十年俸禄还多。宅子的房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小舅子的名字。而那个小舅子，是锦州周家的远亲。”
陆承安的眼神变了，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面前的棋盘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第三，我知道陆当家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