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能绕过转运使司、直接拿到盐引的路。”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陆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你能帮我打通盐路?”
“不是我。是我父亲。他在锦州做了二十年盐商,跟转运使司上下都打过交道。他知道谁收钱办事,谁收了钱不办事,谁不收钱也办事。这些信息,比账本值钱。”
“可你父亲在牢里。”
“所以要先救他出来。”
陆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真正的兴趣:“小丫头,你在跟我做交易。用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出来的人,换一条价值万金的盐路?”
“不是换,是合作。陆当家帮我救父亲,我帮陆当家拿到盐引。各取所需。不是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是我们一起做什么。”
陆承安重新坐下,目光比刚才认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陆当家现在也被人卡着脖子。江陵商帮想做盐铁生意,转运使司不让。您找了那么多门路,花了那么多银子,盐引还是批不下来。要不然,您也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找我父亲那种小城商户帮您买。”
她看着陆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亲的案子,表面上是周家和府台衙门联手做的局。可周家背后是谁?府台衙门背后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卡江陵商帮的盐引?陆当家比我清楚。您不是不知道答案,您是还没找到破局的办法。”
陆承安沉默了很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知微说。
陆承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被抓吗?”
“知道。周家告的密,府台动的手。”
“不。你父亲被抓,是因为他没有把那批盐引交出来。那批盐引,是我托他买的。一万两的定金,够他买断锦州半年的盐引配额。东西到手之后,周家找上门来,要高价收购。你父亲拒绝了。周家开出三倍的价格,三万两。他还是拒绝。”
沈知微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他拒绝,是因为答应了你。”
陆承安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你父亲是个守诺的人。这年头,这种人不多。”
沈知微低下头。她想起父亲在账本上留下的那道墨痕——那一刻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跑,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盐引交出去。交出去,换一条命;不交,守住一个诺言。他选了后者。
“所以,”她抬起头,“他值得我救。”
陆承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父亲的案子我可以帮忙。但江陵商帮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上面还有几位长老。要让他们点头,你得证明自己有用。”
沈知微接过纸,是一份名单。五个名字,后面写着“管账”“漕运”“采买”等备注,每个人名字旁都画着问号。
“商帮内鬼?”她抬起头。
“七天。查出来是谁。查出来了,长老那边我去说。查不出来,你回你的锦州。”
沈知微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五天。五天之内,我给你答案。”
陆承安看着她,笑了。那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好。我等你的答案。”
沈知微福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陆当家,那封信——‘若不见,送至转运使司’——是假的。我根本没有门路把信送进去。”
陆承安愣了一下。
沈知微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陆当家信了。这说明,陆当家心里清楚,转运使司那边有人等着抓您的把柄。那个把柄,不是我,是您自己。您怕的不是我的信,是您自己心里的那根刺。”
她跨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身后,陆承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条,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叫来门外的人:“送去锦州,交给牢里的人。告诉沈明轩,他女儿来了。”
走出商会大门时,天色已经黄昏。青棠等在门外,看见沈知微出来急忙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小姐!怎么样?他们肯帮忙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朝码头方向走去。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凉凉的,带着水腥气。
“青棠,你识字吗?”
“识得一些。小姐教过的。”
沈知微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名单递给她:“这上面的五个人,你去打听。别问商帮的人,问街上的小贩、茶摊的老汉、码头边的脚夫。他们知道的比商帮里的人多。”
青棠接过名单,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沈知微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丫鬟。夕阳照在青棠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紧张和坚定。从锦州到江陵,三天三夜,她一句苦都没说过。
“怕吗?”
青棠咬了咬嘴唇:“小姐不怕,奴婢就不怕。”
沈知微笑了,像夕阳最后的一抹光:“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青棠转身跑进人群里,瘦小的身影很快被吞没。沈知微站在码头边,望着江面上渐渐亮起的渔火。她想起陆承安说的那句话——“你父亲是个守诺的人。”
锦州太小了。小到一个周家就能压死沈家,小到一张封条就能封住她全部的路。在锦州,她只能站在垂花门后面,听着铁链声数到三十七。
但江陵不一样。江陵够大,大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盘。她站在这里,像一枚刚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周围全是比她大的子。但她不怕,因为她手里有东西——账本、纸条、名单。筹码不在多,在精。一颗棋子,只要放在对的位置,就能吃掉比它大十倍的对手。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吃子。是把这些筹码,变成赢面。
江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水底,渔火亮起来,星星点点。沈知微站在灯火里,第一次觉得,这条路也许真的能走下去。
她不知道五天之后会怎样,不知道陆承安会不会兑现承诺,不知道父亲能不能从牢里出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再也不会站在垂花门后面,数到三十七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