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用了两天，而不是五天。
不是因为她比陆承安预计的更快，而是因为她用了陆承安没想到的法子——她没有去查那五个人，而是去查了那五个人经手的账。
账不会说谎。这是父亲教她的第一课。你把账看透了，就把这个人看透了。
第一天，她让青棠去市井打听消息，自己却一头扎进了江陵城最大的书肆。不是去买书，是去看账。她花了三两银子，买了最近半年的“行商便览”——那种记载各地商情的小册子。每一册的末页都印着“江陵集文斋印行”。集文斋，正是名单上第三个人——林守仁——的产业。
沈知微翻完十二册，在纸上列出一组数字：集文斋每月印三百册，每册一两，月入三百两，扣除成本净利二百三十两。可林守仁在商帮的月俸只有五十两，加上年底分红，一年进账不超过一千两。但他去年在城东买了一间铺面，花了三千两。钱从哪儿来？
她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开始查第二个人。
名单上第四个人叫钱通，管着江陵商帮的漕运。青棠从码头脚夫那里打听到：钱通的船队最近半年少了两条船，对外说是坏了在修，可修了半年还没修好。那两条船走的是南线，往柳州去的。自从被扣之后，南线就停了，码头上堆着十几箱货，运不出去也不敢退。
南线。柳州。沈知微在脑子里翻出商路图——柳州产铜，私贩铜是杀头的罪。如果钱通的船不是在运盐铁，而是在运铜……
她还需要更多证据。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码头，不是去查船，是去查人。钱通手下有个账房先生，姓孙，每天申时准时在码头茶摊上喝茶看账，风雨无阻。沈知微在茶摊上坐到申时，等孙账房来了之后，端着茶碗走过去，借了个火，又送了一包花生米，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几句闲聊之后，孙账房忽然压低声音：“锦州最近出的事，姑娘知道吗？盐商沈家，沈明轩被抓了。”
沈知微不动声色：“先生怎么知道锦州的事？”
孙账房苦笑：“我们钱掌柜跟锦州那边有生意往来。沈家一出事，这边的货就压住了。三个月了，码头上还堆着十几箱东西，运不出去，也不敢退。”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出事之后，钱掌柜不但不着急，反而松了口气。以前他天天催我赶账，上个月还多给了我两个月的工钱。我在这干了八年，他从来没多给过一文钱。”
沈知微没有再问。她付了茶钱，起身离去。
回到客栈，她把两天的发现摊在桌上。
林守仁：月俸五十两，年入不过千两，却买了三千两的铺面。
钱通：船队少了两条船，南线停了半年，码头上堆着十几箱货。沈家一出事，他反而松了口气，还多发了工钱。
她把这些线索连起来，画了一张图。林守仁经手商帮账目，钱通经手漕运。如果两个人联手——林守仁在账上做手脚，把钱转出去；钱通用船队把东西运走。一个管钱，一个管货，天衣无缝。
那十几箱货是什么？是盐引。
父亲帮陆承安买的那些盐引，是通过正规渠道从转运使司拿的。但如果有人把它们从账上抹掉，再通过私船运出去卖掉——林守仁在账上做手脚，把盐引从库存里销掉；钱通用船队把盐引运到南线，卖给柳州的铜商。铜商有钱，需要盐引去贩盐，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父亲被抓，不是因为他勾结匪商，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件事。
三月十四，周家来。周家知道盐引被偷了，但他们以为偷盐引的是父亲。他们来找父亲，是要他把盐引交出来。父亲拒绝了。他拒绝，不是因为他要守住对陆承安的承诺——那批盐引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拒绝，是因为他知道，交出去，就永远说不清了。交出去，他就成了那个偷盐引的人。
他选择进大牢，选择沉默。他在用自己的命，给所有人争取时间。等一个人来查清真相。等沈知微。
她站起来，把那几页纸收好，推开门。
“小姐？”青棠正蹲在门口啃干粮，看见她出来赶紧站起来，“您去哪儿？”
“去商会。”
“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沈知微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商会大楼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守门的汉子换了夜班，伸手要拦，却被白天那个老成的汉子按住了。他看了沈知微一眼，没有说话，让开了路。
沈知微穿过前院，经过白天的厅堂，继续往里走。她在后院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书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陆承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靠在椅背上。
“我听说你闯进来了。”
“是走进来的。”
“有结果了？”
沈知微把那几页纸放在他面前。陆承安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每个字都看。看到林守仁买铺面的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到钱通那十几箱货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他问。
“账。林守仁的账做得很好，但他忘了，一个人能藏住收入，藏不住支出。三千两的铺面，他不吃不喝也要攒三年。我看过商帮的账，再看他的账，就知道哪些数字是平的，哪些是鼓出来的。”
“钱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