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账房先生告诉我，钱通的船队少了两条船，南线停了半年，码头上堆着十几箱运不出去的货。沈家出事之后，钱通反而松了口气。一个管漕运的人，最怕货出不去。可钱通不着急，还高兴。这说明什么？”
“说明货已经出去了。”陆承安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书的手指收紧了。
“或者，”沈知微说，“货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他只是在替别人运。货出不出得去，跟他没关系。船被扣了，货没了，他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说‘货损失了，账平不了’。”
陆承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批盐引，”他忽然开口，“是我托你父亲买的。一万两的定金。东西到手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去取，就出了事。你父亲被抓之后，我派人去查过。转运使司说没有这批盐引的记录，锦州府衙说没有搜到任何盐引。它们像是凭空消失了。”
“没有消失。”沈知微说，“在钱通的码头上，那十几箱运不出去的货里。”
陆承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冷意。
“林守仁在账上做手脚，把钱转出去。钱通用船队把盐引运出去卖掉。两个人分赃，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有一件事他们没想到。”沈知微说，“你父亲没有把盐引交给他们。他们以为盐引在你父亲手里，所以周家去找他，要他交出来。他拒绝了。他宁可进大牢，也不交。”
“因为他知道，交了，就永远说不清了。”
“不。”沈知微摇头，“因为他知道，交了，我就查不到这里了。他进大牢，是为了把这件事闹大。闹大了，才会有人查。他一个人扛着，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东西在他身上。只要东西还在他手里，那些人就不会动我。他在用自己的命，给所有人争取时间。等我长大，等我学会看账，等我走到这里。”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陆承安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
“五天。你用了两天。”
“我说过，我等不了七天。”
陆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审视，不是算计，是真正的欣赏。
“沈知微。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沈知微没有说话。
“不是聪明。聪明人我见多了。但他们没有一个敢在两天之内把这件事查清楚。不是因为他们查不到，是因为他们不敢查。他们怕查出来之后要面对的东西。你不怕。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冲。”
他把那几页纸折好，收进袖中。
“你父亲的事，我来办。林守仁和钱通，我会让他们开口。你父亲那边，我会派人去锦州打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留在江陵。不是给我当手下。你之前说的——合作。你帮我查账，我帮你救人。是我们一起做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我还有一个条件。我父亲出来之后，我要带他回家。不是回沈家，是回他自己的家。我不要他再替任何人扛任何事。”
陆承安点了点头：“好。”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陆当家。那封信——‘若不见，送至转运使司’——是假的。我没有门路把信送进去。”
陆承安愣了一下。
沈知微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陆当家信了。这说明，陆当家心里清楚，转运使司那边有人等着抓您的把柄。那个把柄，不是我，是您自己。您怕的不是我的信，是您自己心里的那根刺。那根刺不拔掉，不管有没有我，您都睡不安稳。”
她推门而出。
身后，陆承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条——“锦州沈明轩之女，知三月十五之事。”
他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叫来门外的人。
“送去锦州，交给牢里的人。告诉沈明轩，他女儿来了。让他放心，该吃吃，该睡睡。他女儿比他厉害。”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商会后院的青砖地上，照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江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把灯焰吹得晃了晃。
陆承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江面。渔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个人在远处点灯。他不知道那个点灯的人是谁，不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不知道她还要走多远。但他知道，她不会停。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来人。去查林守仁在城东那间铺面，是谁经的手，银子从哪儿来的。查钱通那两条船，最后一次出海是什么时候，装的什么货，去了哪里。三天之内，我要答案。”
窗外，江水在流，渔火在亮，风在吹。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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