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仁和钱通的事，陆承安处理得很快，也很安静。
第三天夜里，钱通名下那两条“在修”的船被人从江底捞了上来——不是修，是沉。船底被人凿了两个洞，用油布堵着，堵得不严实，进了水，沉在江湾的浅滩里。船舱是空的，但舱壁上有明显的盐渍，白色的结晶嵌在木缝里，把船板都腌透了。
同一天夜里，林守仁在账房的暗格里被搜出一本私账。上面记着近两年经他手转出的银子，总额超过四万两。去向一栏只写了两个字——“北上”。
北上，就是京城。
沈知微站在陆承安的书房里，看着那本私账上“北上”两个字，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父亲在账本上留下的那道墨痕——那是父亲在三月十四日晚上留下的，就在周家来人的那天。
“他们背后有人。”她说。
陆承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林守仁扛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开口了。他说是京城来的人，姓温，原来在转运使司当差，去年升去了户部。那人让他帮忙‘疏通’江陵这边的盐路——把商帮的盐引偷偷转出去，卖给南边的铜商。中间的差价，林守仁拿两成，钱通拿两成，温如言拿六成。”
“温如言。”沈知微说出了这个名字，“我父亲的案子上，转运使司批盐引的那个主事，就叫温如言。我父亲被抓之前三个月，他刚从江陵买了一栋宅子，钱是周家出的。”
陆承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所以温如言在转运使司的时候，就通过林守仁和钱通偷盐引。他升去户部之后，这件事不但没停，反而做得更大了。”
“不止。”沈知微说，“我父亲帮您买的那批盐引，是走正规渠道的。温如言经手了批文，他知道盐引在谁手里。他让周家去找我父亲，要我父亲把盐引交出来。三倍的价格。周家只是个传话的，真正出钱的人，是温如言。我父亲没交，所以他进了大牢。”
陆承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出他眼底的冷意。“你父亲在牢里扛了三个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温如言已经不在转运使司了，批文的底档被人改过，经手的小吏已经死了。就算他把一切说出来，温如言也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说，温如言反而会怕。”沈知微说，“他不知道我父亲手里到底有什么。所以他要把我父亲往死里整。判发配，发配路上有的是办法让人死。他等不了案子重审，等不了有人来查。他要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让我父亲永远闭嘴。所以我父亲没有时间了。我也没有时间了。”
陆承安转过身看着她。“你要去京城。”
沈知微点了点头。
陆承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顾行舟。
“他是谁？”
“御史。参过温如言的上司，被罢官了。现在在京城，穷得叮当响，住在城西槐树胡同。但脑子好使。他在大理寺关了一个月，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你去找他，把你知道的告诉他。”
沈知微把信收好。陆承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契：“这是青衡商行的房契。京城那边，我有个空铺面，也在城东商街上，三间，后院能住人。你去开个分号，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单身女子在京城，没个正经身份，寸步难行。商人的身份，比什么都好用。”
沈知微看着那张房契，没有接。“陆当家，这太贵重了。”
“不是白给的。赚了钱还我本金，亏了算我的。你在京城，总得有个身份。沈明轩的女儿在锦州有用，在京城没用。青衡商行的掌柜，在哪儿都有用。”
沈知微接过房契，和信放在一起。
“沈知微。”陆承安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京城不比江陵。江陵是商人的地盘，讲的是利益。京城是官场，讲的是规矩——但那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人脸上的。你看不懂那些脸，就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不跟你谈利益，他们跟你谈的是——你站在哪一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温如言能从转运使司的小主事直接升到户部，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你扳倒一个温如言，他背后的人会再推一个上来。你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沈知微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陆当家，您知道我在锦州大牢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我数墙上的霉斑，数到一百多块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告诉自己——如果我活着出去，我再也不要被人关起来。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会不会被人关起来，不取决于我，取决于那些手里有权的人。他们想关谁就关谁，想放谁就放谁。我活着出去，不是因为我命大，是因为他们觉得关我没用。”
她顿了顿。
“所以我得变成有用的人。有用到他们不敢关我，不敢动我，不敢动我身边的人。有用到他们想动我父亲的时候，得掂量掂量他女儿会不会来找他们算账。”
陆承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去吧。京城见。”
离开江陵的前一天，沈知微去了码头。她找到了那个戴铜框眼镜的孙账房，他还在那个茶摊上喝茶。
“先生，来告辞的。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