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从柜台里拿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收回来：“不是不想出。是想问清楚——这钱是交给赵五爷的，还是交给别人的？赵五爷是哪个衙门的人？有没有收据？收据上盖什么章？”
刀疤脸愣住了。他收过很多次“茶水钱”，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问题。
“当然是交给赵五爷。”
沈知微点了点头，把银子往前推了一寸：“那请赵五爷给一张收据。写明是‘茶水钱’，每月五两。我这边好入账。”
刀疤脸彻底愣住了。收据？入账？赵五爷又不是正经开铺子的，哪来的收据？
“没有收据也可以。赵五爷在哪个衙门当差？我亲自去送，以后每月到了日子我自己送去，不劳烦二位跑腿。”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这个年轻女人说话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让他不知道怎么接。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就走。
青棠脸都白了：“小姐，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
沈知微把银子收回柜台：“会。但不是现在。因为我问他要收据，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来路。他得先去查清楚。所以我们得在他查清楚之前站稳。”
当天晚上，沈知微去了隔壁的布庄。王掌柜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他请她坐下，让伙计倒了茶。
“沈姑娘，今天赵五爷的人来找你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
“你给钱了？”
“没给。”
王掌柜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样做会惹麻烦的。”
“我知道。所以我来请教王掌柜——赵五爷背后是什么人？”
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赵五爷本人不算什么，就是个地痞。但他背后有人。这条街上的‘茶水钱’，一大半要交到对面那间当铺里去。当铺的东家姓钱，叫钱贵。他姐夫是户部侍郎陈延。赵五爷收来的钱，七成要交给钱贵。钱贵拿了大头，陈延在背后撑着，所以谁都不敢动。我三年前争了几句，铺子被封了三天。隔壁的老周七年前不肯交，铺子被砸了，柜台被踹裂了三次。对面的李老板交了五年，他儿子想考科举，被赵五爷的人笑话‘开茶馆的也配读书’，气得大病一场。”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王掌柜，您有没有想过不交？”
王掌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想过。三年前刚来的时候我不肯交，赵五爷的人把我铺子砸了，伙计打伤了，货也毁了。我去衙门告，衙门说‘证据不足’。后来我就交了。交了，就没事了。就是每个月少了五两银子。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一个开布庄的，能跟户部侍郎斗？”
沈知微站起来，朝王掌柜福了一礼，转身走出布庄。她站在商街上，望着对面那间当铺的灯笼，站了很久。
“青棠，明天开始你去街上转转，打听打听那个钱贵——他有什么喜好，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把柄。不用急，慢慢来。”
回到客栈，沈知微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写了几个名字：赵五爷——地痞，收“茶水钱”。钱贵——聚财典东家，陈延的小舅子。陈延——户部侍郎。她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线，又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名字：温如言——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陈延的心腹。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在江陵的时候她画过一张图，父亲在中间，周围全是箭头。现在这张图，陈延在中间，周围全是箭头。钱贵是他收钱的袋子，赵五爷是他收钱的爪子，温如言是他做事的手。三个人，三条线，都指向他。
陆承安说得对。京城是官场，讲的是规矩。但这些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这些人定的规矩。谁官大谁说了算，谁钱多谁说了算。她要想在京城站稳，就得先破了这些规矩。
可她一个刚来的商女，拿什么破？
她想起父亲的话：“知微，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聪明，是坚持。”聪明人看到困难就绕过去了，坚持的人看到困难会走过去。绕过去的人走不远，走过去的人能走到最后。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破，但她知道她不能退。退了，就和隔壁的王掌柜一样，交三年、交五年、交一辈子。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和那些证据、那封信、房契放在一起。纸贴着胸口，有些凉，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夜色沉沉。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当铺的灯笼也灭了，整条街暗下来，只有远处的茶楼还亮着灯，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在锦州她等过天亮，在江陵她也等过天亮。在京城，她还会等。等到天亮，等到铺子开张，等到站稳，等到那些人不敢再来收“茶水钱”。
她吹灭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听见青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几个名字过了一遍。赵五爷，钱贵，陈延，温如言。四个人，四条线。她要把它们一根一根理清楚，一根一根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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