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住在城西槐树胡同,一间很小的院子。门上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白茬木头,门框有些歪,关不严实。沈知微从门缝里看见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树不大,但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她等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门开了。
顾行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泥。他刚才在院子里种花,桂花树旁边又添了一株茉莉,刚栽下去,土还是湿的。他看见她,愣了一下。他不认识她。
“你找谁?”
“找顾行舟顾御史。”
“我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裙上,在她没有插任何首饰的发髻上,在她手里攥着的那封信上。“你是?”
沈知微从袖子里掏出陆承安的那封信递过去:“锦州沈明轩的女儿,沈知微。陆承安让我来找你。”
顾行舟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让开身:“进来吧。”
院子里比从门缝里看到的要大一些。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茅房。桂花树在院子中间,茉莉在桂花树旁边。墙角堆着一摞书,用油布盖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顾行舟请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去厨房倒了茶来。茶是凉的,是昨天泡的,但杯子洗得很干净。他把茶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陆承安在信里说了你的事。你父亲是锦州盐商沈明轩,因为盐引案被判发配。你从锦州到江陵,又从江陵到京城,走了三个多月。”
沈知微点了点头。
“你父亲的案子,我听说过。”顾行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桂花树上,“温如言在转运使司的时候,经手过一批盐引。那批盐引的批文是他签的,印章是他盖的,但底档被人改了。改底档的人,是转运使司的一个小吏,现在已经死了。”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死了?”
“上吊。说是畏罪自杀。但我去看过现场。一个要上吊的人,脖子上的勒痕应该是向上的,从下巴往耳朵方向走。他的勒痕是平的,从左边到右边,像被人从后面勒住,勒死了之后挂上去的。仵作不敢说,我也不好说。但我心里有数。”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父亲在账本上留下的那道墨痕。
“顾御史,我想翻案。不是为了我父亲一个人,是为了让温如言那些人知道,他们不能想害谁就害谁。”
顾行舟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洒下来,落在她脸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温如言现在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是陈延的人。陈延是户部侍郎,三品大员,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一个商女,拿什么跟他斗?”
“拿证据。”沈知微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石桌上。纸上是她写的状子,列着聚财典的流水、钱贵的账目、赵五爷的“茶水钱”、陈延收受的总额。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
顾行舟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这条街上的人嘴里问出来的。每个人交了多少,什么时候交的,交给谁,都有人证。聚财典的流水,是街坊邻居看了十几年看出来的规律。每个月十五和三十,当铺的生意特别好,进出的都是些穿着体面的人。这些规律,一个人看不出来,十个人、二十个人就看出来了。我把它们拼在一起,就是这张表。”
顾行舟的眼神里有一丝变化——不是敬佩,不是惊讶,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他一直以为需要保护的人,其实比他更能扛。
“这些东西,够参陈延一次。但不够扳倒他。陈延是户部侍郎,三品大员。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他小舅子有问题,证明不了他本人有问题。他可以推得干干净净——都是下面的人干的,我不知道。上次我参他,就是输在这一步上。证据我都有,但证明不了他本人知情。他站在朝堂上,当着皇上的面说:‘臣不知情。臣用人不当,臣有罪,但臣没有收过一文钱。’皇上信了。因为他是三品大员,我是被罢官的御史。”
沈知微沉默了。“那还需要什么?”
顾行舟看着她:“需要陈延亲笔签的东西。那批盐引的批文,是陈延签的。温如言只是经手人,真正的批文上有陈延的签名和印章。找到那个,就找到了陈延的命门。”
“那份批文,在温如言手里。”
顾行舟点了点头:“温如言是陈延的人,但他也是个人。是人就会给自己留后路。他跟着陈延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脏事不止这一件。他手里肯定有东西——批文的抄件、账本的抄件、陈延写给他的条子。这些东西,他留着不是为了害陈延,是为了保自己的命。”
沈知微站起来:“我去找温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