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这条街的画质标准,我说了算。”
这句话砸在满是劣质烟草味的空气里。
王胖子先是愣了半秒。
他摸了摸自己那颗剃的光溜溜的脑袋,脖子上的粗金项链跟着晃荡了两下。
接着,他喉咙里爆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哑笑声。
“哈......哈哈哈哈!!”
王胖子笑的浑身肥肉乱颤,指着林城手里那个裹满黑胶布的破烂玩意儿。
“你他妈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拿个破烂电容拼出来的垃圾,跑我这来充大尾巴狼?”
“陈明辉那是正儿八经的跨国贸易老板,人家从日本海关拉回来的原装松下机器!!八千块一台!!你这破烂连个外壳都没有,还敢说把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周围那几个看场子的混混也跟着哄笑起来。
黄毛手里倒提着一个空啤酒瓶,一边笑一边往林城跟前凑。
“金哥,这小子估摸着是想钱想疯了。要不我给他松松骨,让他清醒清醒?”
林城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王胖子那张因为大笑而涨红的脸,大脑深处的逻辑推演在飞速运转。
陈明辉卖给王胖子的那批所谓“原装进口机”,底细他再清楚不过。
八十年代末的日本废品站里,这种淘汰下来的NV-G33型号录像机堆积如山。陈明辉靠着走私渠道按废铁价拉回来,找几个学徒工用酒精擦擦外壳,换个国产劣质皮带,直接贴个假标签就敢卖八千。
这种机器的致命伤在于磁头。
磁头磨损超过极限后,不仅读取不出高频信号导致画面全是雪花点,还会因为主轴电机的失速,直接把录像带卷进机械结构里。
算算时间,王胖子买这批机器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高强度连轴转,寿命早就透支到了临界点。
“砰!!”
放映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木板上。
紧接着,是一阵掀翻屋顶的叫骂声。
“丢雷老母!!放的什么狗屎东西!!”
“满屏全是雪花点,连个人脸都看不清!!你这放的是电影还是马赛克啊!!”
“退钱!!老子花五块钱是来看大腿的,不是来看雪花点的!!”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被踹的摇摇欲坠的木门,肥厚的腮帮子剧烈的抽搐了两下。
这几天客人的抱怨越来越大。那台八千块买回来的松下机器,画质一天比一天差。今天晚上特意搞来一盘香江刚出的带颜色的午夜场母带,想把场子热起来,结果刚放了不到半小时,里面就闹翻了天。
“吵什么吵!!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王胖子冲着门里怒吼了一嗓子。
门里的骂声稍微小了一点,但那种压抑的暴躁情绪依然在空气里发酵。
王胖子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林城。这会儿他根本没心思听一个疯子在这推销破烂。
“黄毛!!把这要饭的给我扔出去!!再敢踏进我这门槛半步,腿给他打折!!”
黄毛领命,狞笑着举起手里的啤酒瓶,直接朝着林城的肩膀砸过去。
林城没躲。
他只是冷冷的看着王胖子,吐出一句话。
“你现在进去听听,机箱左侧是不是有‘咔哒咔哒’的杂音?”
黄毛的手停在半空。
王胖子也愣住了。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手术刀般冷硬的质感。
“那是压带轮橡胶老化打滑的声音。陈明辉换上去的根本不是原装皮带,而是几毛钱一根的劣质牛筋圈。”
“这种牛筋圈在机器内部的高温下,最多撑不过两百个小时就会融化发粘。”
林城指了指那扇木门。
“主轴电机现在已经完全失速。你那盘花了一千块买来的首发母带,再转两圈,就会变成一堆绞死在磁头里的废塑料。”
王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这几天那台机器确实一直在发出“咔哒咔哒”的怪响。他还特意打电话问过陈明辉,对方信誓旦旦的保证那是日本机器特有的散热声。
现在被林城一语道破,他心里猛的打了个突。
那盘母带可是他托人从蛇口码头走私进来的孤品!!要是真毁了,他今晚不仅要退几百号人的票钱,还得倒贴一大笔本钱。
“你他妈少在这危言耸听!!”
王胖子咬着牙,死死盯着林城。
“那是松下的原厂机!!怎么可能会绞带!!”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林城把手里那个裹着黑胶布的盒子放在桌上。
“陈明辉那套翻新手段,在我眼里比小孩子的积木还要拙劣。你信不信,不出十秒钟,你的机器就会发出一声惨叫。”
“十。”
林城开始倒数。
王胖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城,又转头看了看那扇木门。
“九。”
“八。”
黄毛举着啤酒瓶,砸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尴尬的停在半空。
“七。”
林城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平稳的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倒计时机器。
“金哥......这小子邪门的很......”
黄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闭嘴!!”
王胖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三。”
“二。”
“一。”
林城的话音刚落。
“吱啦————!!!”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王胖子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紧接着。
电视屏幕上原本就模糊不清的画面,瞬间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然后彻底定格。
满屏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把整个放映厅照的惨白。
里面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怒吼。
“丢雷老母!!带子卡了!!”
“退钱!!砸了这破店!!”
“砰!!”
一个空酒瓶砸在屏幕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一个小弟连滚带爬的从木门里冲出来,脸上全是惊恐。
“金哥!!不好了!!机器把带子吃进去了!!绞成麻花了!!”
王胖子浑身的肥肉猛的一哆嗦。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黄毛,像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冲进放映厅。
林城慢条斯理的拿起桌上的解码板,迈开步子跟了进去。
放映厅里乌烟瘴气。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厂哥和混混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熏的让人睁不开眼。
最前面的木架子上。
那台贴着日文标签的松下录像机,正往外冒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