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捂着被电麻的半边身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陈哥......机器彻底废了。主板烧成了焦炭,修都没法修。”
丧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地下钱庄那边......明天中午就要来收这三十万的利息了。咱们拿什么还啊?”
陈明辉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一千块变成废渣的主板,看着那台报废的贴片机。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商业竞争?
价格战?
技术封锁?
全成了狗屁。
在林城那种不讲道理的底层技术碾压面前,他陈明辉引以为傲的买办手段,就像是拿着长矛去挑战坦克。
连让对方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也配谈什么商业围剿?
“好......很好。”
陈明辉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地下车间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万宝路,塞进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燃。
深深的吸了一口。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白粉尘中明灭不定。
既然在桌子上玩不过你。
既然你林城要断我陈明辉的活路。
那就掀桌子。
“丧彪。”
陈明辉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彻底被疯狂和暴虐占据。
“去。把咱们养在六号码头的那批红棍全给我叫上。”
丧彪愣了一下。
“陈哥......您要干什么?”
“干什么?”
陈明辉把烟头狠狠按在操作台的铁板上,用力碾碎。
“他林城不是靠着那个破盒子在皇朝录像厅赚钱吗?他不是要给王胖子交量产机吗?”
“既然老子造不出板子。那华强北谁也别想用他的板子!!”
陈明辉一把揪住丧彪的领子,把满脸横肉的丧彪拉到面前。
“带上钢管和汽油。”
“今天晚上。”
“把皇朝录像厅,还有华强北所有放香江午夜场的场子。”
“全他妈给我砸了!!”
“我要让那个姓林的,明天早上只能看到一堆废墟!!”
凌晨五点半,华强北的街头还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潮气里。
皇朝录像厅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依旧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烟草、汗酸味和廉价汽水的甜腻。墙上那台接了魔改解码板的十四寸金星黑白电视,正在播放香江午夜场的最后一段高潮。
王胖子坐在柜台后面。他把两根粗短的手指塞进嘴里沾了沾唾沫,一张一张的清点着面前那堆皱巴巴的零钞。
一万块的定金已经给林城送过去了。但这短短四十八小时里,光靠卖十块钱一张的门票,他不仅把定金赚了回来,甚至还多捞了整整八千块的纯利润。
这哪里是修电器的板子。
这分明就是一台印钞机。
王胖子把钱摞齐,用橡皮筋死死扎住,塞进贴身的裤兜里。他刚准备拿毛巾擦一把脸上的油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卷帘门外传来。
紧接着,那扇结实的铁皮卷帘门就像是被一头狂暴的野兽迎面撞上。中间猛的凹陷进来一个巨大的深坑。
用来固定的地锁当场崩断。
“哐当!!”
卷帘门连带着半边玻璃门框,被硬生生撞得倒飞进大厅里。碎玻璃像暴雨一样泼洒在满是烟蒂的水泥地上。
一辆连车牌都没挂的破旧东风卡车,车头冒着白烟,死死卡在门框上。
录像厅里看电影的几十个闲汉全吓傻了。尖叫声、板凳翻倒的声音混成一团。
卡车后车厢的挡板被人一脚踹开。
三十几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下山虎的马仔,手里提着一米多长的镀锌钢管和生锈的砍刀,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汽油桶,嘴里嚼着槟榔。
六号码头的红棍,阿鬼。
“清场!!”
阿鬼把汽油桶重重的砸在台球桌上,吐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渣。
“今天晚上,除了这间屋子里的机器。谁敢多管闲事,老子连他一块废了!!”
几十个马仔听到命令,直接抡起手里的钢管,对着墙上的海报、玻璃柜台和散落的折叠椅就是一顿疯狂的打砸。
“砰!!”
一根钢管狠狠砸在十四寸金星电视的屏幕上。
显像管当场爆裂。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幽蓝色的电弧四处乱窜。那块林城亲手焊出来的魔改解码板,被砸得零件乱飞。
王胖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的钻进柜台底下的缝隙里。双手死死捂着脑袋,肥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尿液顺着大腿根流下来,浸湿了水泥地。
他根本不敢出声。
这帮人身上透着的那股亡命徒的狠劲,绝对不是华强北平时那些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能比的。这是真敢下死手的黑道。
“大炮哥!!大炮哥!!出事了!!”
一个看场子的小弟连滚带爬的冲向录像厅内间的防盗铁门。
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李大炮光着膀子走了出来。他手里倒提着一根削尖了的白蜡杆台球棍。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拿着家伙的兄弟。
李大炮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大厅,视线越过那些疯狂打砸的马仔,死死钉在阿鬼的脸上。
他右手掌心那块被高压静电击穿的焦黑皮肉,因为用力握着台球棍,再次崩裂开来。鲜血顺着木棍的纹理往下滴。
脑子里的推演在这个瞬间快速闭环。
陈明辉疯了。
买办老板平时最讲究和气生财。现在居然连夜从六号码头调红棍来砸场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林城给柳如烟下的那个套,不仅成了,而且把陈明辉坑得底裤都不剩。陈明辉的生产线绝对是炸了,资金链全断了,这才狗急跳墙玩这种掀桌子的下三滥手段。
现在摆在李大炮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带着兄弟们从后门跑。红棍人多势众,硬拼肯定吃亏。
第二条路,死守。
李大炮吐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林城在废品站里,用几根破铜烂铁手搓出跨时代主板的那个背影。想起林城跟他说过,要带他穿着西装去深交所敲钟。
跑?
跑回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城中村,继续当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烂仔?
“兄弟们。”
李大炮把台球棍横在胸前,挡住了通往内间库房的唯一通道。那里堆着王胖子刚进的一批准备用来接解码板的二手电视。
“老子在底层烂泥里跪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看到站着挣钱的道!!今天谁挡我的路,老子就拿命填!!”
“给我打!!”
李大炮怒吼一声,带头冲了下去。
白蜡杆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马仔脑袋上。
“咔嚓”一声闷响。
那马仔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翻着白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混战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