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厂区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防风打火机弹开的声音。
林城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脚狠狠踹开那扇虚掩的生锈铁栅栏。鞋底摩擦着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尖锐的动静。
几百名穿着蓝色旧劳保服的下岗工人,把办公楼前的水泥广场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空气里那股高浓度工业汽油的味道浓烈到了极点,熏得人胃里直翻腾。
人群最前面,一个皮肤黝黑、眼眶深陷的中年汉子,手里举着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绿色玻璃酒瓶。瓶口塞着一团破布,破布已经被汽油完全浸透。
汉子另一只手死死捏着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跳跃的橘红色火苗离那团破布只有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厂长!!你今天就是把头磕破了也没用!!”
中年汉子扯着嗓子怒吼,声音嘶哑得快要撕裂,眼珠子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我老婆在医院等着钱救命!!厂里欠了我半年工资,我连买退烧药的钱都掏不出来!!这破厂子已经死了,那几台破机床留着能下崽吗??今天必须把车间砸了,把里面的电机和铜线拆出来卖废铁!!谁拦着我,我今天就跟谁一起烧死在这!!”
周围几百个工人跟着举起手里的铁扳手和钢管,群情激愤的往前压。
“砸了卖钱!!”
“还我们血汗钱!!”
在人群中央,五十八岁的老厂长赵建国佝偻着背。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全是灰土和唾沫星子。
赵建国没有躲。
他直挺挺的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张开双臂,用那副枯瘦的身躯死死挡在通往一号核心车间的必经之路上。
“老李......我求求你......”
赵建国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砸出一片青紫。
“那里面是当年国家花外汇买回来的高精度母机啊!!那是咱们厂最后一点念想!!你们要是把它砸了,咱们红星厂就真的一辈子翻不了身了!!大家再给我三天时间,我去市局下跪,我去卖血,我一定把医药费凑出来!!”
“放屁!!”
被叫做老李的汉子一脚踹翻旁边的垃圾桶。
“你半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市局的人连大门都不让你进!!你拿什么凑钱??”
老李把打火机往前凑了一寸,火苗的边缘已经舔到了汽油瓶口的破布。
“我管不了什么国家财产!!我只知道我不砸了它,我老婆明天就会被医院赶出来等死!!”
林城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脑袋,死死盯住停在办公楼台阶前的那辆黑色皇冠轿车。
外资牌照。车窗贴着黑色的防窥膜,完全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但林城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逻辑链条在这个瞬间快速闭环。
陈明辉昨晚刚被假图纸搞破产,今天一早外资的车就出现在华强北最底层的破产国营厂里。这绝对不是巧合。
索尼或者摩托罗拉的人早就盯上了红星厂地下那批恒温仓库和八十年代初的初级工业流水线。但他们不能明抢,更不想承担这三千工人的包袱和几百万的三角债。
所以他们把车停在这里,冷眼旁观。
他们在等。
等这群被逼入绝境的工人亲手烧毁厂房,砸烂机床。只要发生恶性群体事件,红星厂就会被市局强制清算。到时候,外资就能以最低的废铁价,名正言顺的拿下这片地皮,顺便彻底踩死国内最后一点试图自主研发的工业火种。
杀人诛心。
“让开。”
林城压低声音,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工人。
工人正处在极度的暴躁中,反手就要拿手里的扳手砸人。
“你他妈谁啊——”
话音未落,林城直接从兜里摸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看都不看,狠狠甩在那个工人的脸上。
油墨的香味混合着纸币的脆响。几十张十块钱的钞票散落一地。
周围几个工人的眼睛瞬间直了,本能的弯腰去捡。原本铁板一块的人群,硬生生被这笔钱砸出了一条缝隙。
林城没有片刻停顿,顺着缝隙大步切入核心圈。
就在老李手里的打火机即将点燃汽油瓶的那个瞬间。
一只手从侧面猛的探出。
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的卡住老李的手腕,大拇指死死按住他手背的麻筋。
老李吃痛,五指不受控制的松开。
“啪嗒。”
打火机掉在地上,火苗熄灭。
林城顺势夺过那个装满汽油的玻璃瓶,手腕一翻,直接把瓶子砸在旁边花坛的青砖上。
“哐当!!”
玻璃碎屑四溅,刺鼻的汽油淌了一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老李愣了两秒,眼看着自己最后的筹码被砸碎,眼珠子瞬间充血。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举起满是老茧的拳头就要跟林城拼命。
“你敢砸我的命根子!!老子弄死你!!”
林城没有退让。
他反手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盖着深城发展银行钢印的现金本票。
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直接怼在老李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