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个倒爷派来骗设备的资本家?”
赵建国枯瘦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他死死盯着林城年轻的脸庞。那双满是红血丝的浑浊老眼,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充满了强烈的防备。
林城看着赵建国,没有立刻反驳。
赵建国指着那张压在铁桶上的二十万本票,手抖的厉害。
“先拿一笔小钱当诱饵,签了债务转移合同。然后连夜把厂里最值钱的进口机床拆了,拉去蛇口码头当二手货卖掉!!”
赵建国咬着发黄的牙齿,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剩下的几百万三角债和三千个下岗工人,你们拍拍屁股直接宣告破产!!这种断子绝孙的套路,我上个月在第一机械厂就见识过了!!”
“你以为拿点臭钱,就能买走红星厂的骨头??”
赵建国的话像一滴冷水掉进滚烫的油锅里。
刚才还眼巴巴看着那张银行本票的工人们,脸色全变了。
老李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眼珠子重新瞪出血丝。
“狗日的!!差点上了这小子的当!!”
“我就说华强北那帮倒卖洋垃圾的混子怎么可能这么好心!!二十万就想接盘几百万的债?原来是盯上了咱们车间里的母机!!”
“滚出去!!带着你的臭钱滚出红星厂!!”
“对!!打死这个骗子!!”
几百号人再次围拢过来。
汗臭味、劣质烟草味混合着刚才没散干净的汽油味,死死压向中间那个穿着洗的发白的衬衫的年轻人。
一把把生锈的铁扳手和钢管被重新举了起来。
林城站在原地。
脑子里的推演在这个瞬间快速闭环。
面对这种群情激愤的局面,解释是最没用的废话。这群老工人的骨头早就被三角债和买办的套路压断了。在他们眼里,所有拿钱来的人都是来喝血的。
天下万般套路,唯有买办的刀子割肉最疼。
要打破这种认知鸿沟,讲道理没用,砸钱也没用。只能用他们唯一信仰的东西来击碎他们的防线。
林城伸手。
两根手指夹起铁桶上的那张二十万本票,直接塞回衬衫口袋里。
这个收钱的动作,彻底激怒了周围的人。
“他心虚了!!揍他!!”
几个年轻气盛的学徒工举起手里的铁扳手,就要往林城肩膀上砸。
林城连躲都没躲。
他直接转过身,大步朝着办公楼后面的一号核心车间走去。
他走的很快。步伐稳的没有一丝晃动。
人群被他身上的那股冷硬的气场逼的下意识让开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拦住他!!别让他靠近车间!!”
赵建国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拖着那条早年在车间砸伤的瘸腿,拼命往前追。
林城走到一号车间那扇虚掩的绿色铁皮大门前。
抬起脚。狠狠踹了上去。
“哐当!!”
沉重的铁门重重撞在水泥墙上。震落一层白灰。
车间里的光线很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八十年代初国家投资建设的初级工业流水线,像一具庞大的钢铁尸体,安静的躺在昏暗的光线里。
传送带已经生了黄锈。操作台上的仪表盘落满灰尘。
林城的目光直接略过那些普通的冲床和老式铣床。
视线锁定在车间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单独用铁栅栏围起来的无尘区域。
正中间,静静的趴着一台庞然大物。上面盖着一层厚重的军绿色防雨帆布。
帆布的边缘,露出银灰色的金属烤漆底座,以及一截带有明显日文标识的粗壮高压电缆。
这是红星厂的命根子。
一台八十年代中期,花了几十万外汇从日本进口的二手高精度数控机床。
“你给我站住!!”
赵建国在几个工人的搀扶下追进车间。气喘吁吁的挡在铁栅栏前面。
“这是国家财产!!你今天要是敢碰它一下,我老头子就跟你拼了!!”
老李带着几十个工人堵在车间门口,把林城的退路彻底封死。
林城停下脚步。
他看着赵建国那张写满绝望和防备的脸。
“国家财产?”
林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