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雨点般密集的键盘敲击声炸开。林城的十根手指在粗糙的键帽上化作一团残影。
屏幕上原本闪烁着日文报错信息的绿色荧光屏,猛地一跳,变成了一片纯黑。
“坏了!!屏幕黑了!!他把显示板也烧了!!”
一个年轻学徒工尖叫起来。
赵建国眼前一黑,双手死死抠住铁栅栏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黑色的屏幕上开始疯狂滚动起一行行白色的英文字符和数字代码。
那不是普通的数控指令。
那是纯粹的底层汇编语言。
林城正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绕过那块烧毁的核心逻辑芯片,直接向伺服电机的驱动器下达强制执行命令。
八十年代的存储器容量太小,日本人的防拆代码肯定写在ROM的固定地址里。只要写一个内存溢出攻击,把指针强行跳过那段地址,就能接管控制权。这事放长线看确实有风险,但用来应付眼前的开机演示足够了。
“日本人引以为傲的底层防护,在我眼里连个玩具都算不上。他们的技术尽头,不过是我随手写下的废案。”
林城敲击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骨滑落,滴在生锈的操作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几百号人的呼吸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掐断。
所有人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没有人能看懂屏幕上那些瀑布般滚动的代码。但那种带着奇异韵律的敲击声,却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赵建国浑浊的眼球跟着屏幕上的代码快速转动。他虽然不懂汇编,但他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在乱敲。
那种对机器每一个反馈都了如指掌的从容姿态,只有真正吃透了这台机器底层逻辑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连带着空气里的机油味都被这种高压的氛围点燃了。
老李捏着钢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得快抓不住了。
第九分钟。
林城敲下最后一行指令。
屏幕上的代码瀑布瞬间停止滚动。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有节奏地闪烁着。
林城停下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挂满灰尘的石英钟。
九分四十五秒。
“看好了。”
林城把右手食指悬在那个硕大的红色回车键上方。
“你们当成祖宗供着的洋规矩,今天我给你们全砸了。”
手指重重砸下。
一声无比沉闷的电流嗡鸣声,从机床底部的配电箱里传出。
那台瘫痪了整整半年的庞然大物,猛地抖动了一下。
覆盖在刀塔上的灰尘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主控面板上原本死寂的各种指示灯,从左到右依次亮起。绿色的运行灯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机床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咬合声。
那是伺服电机重新通电,齿轮开始啮合的动静。
“转......转了?”
老李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张大嘴巴盯着那台机器。
主轴开始旋转。
从最初的缓慢转动,到几秒钟后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银灰色的金属卡盘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完美的机械运转声,没有一丝杂音,带着工业时代最纯粹的暴力美学,在整个一号车间里来回激荡。
这声音对于这群半年没摸过机器的工人来说,比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还要震撼。
赵建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老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颊疯狂往下淌。
他用那双颤抖的枯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声音。
修好了。
那个日本人说要四万美金、国内没人能修好的核心母机。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个破收音机盒子,十分钟,强行拉回了人间。
林城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痛哭的老厂长。也没有看那些连呼吸都忘了的工人。
他转过身,一脚踩在机床那布满油污的银灰色底座上。
身后的机床主轴还在疯狂旋转,带起的劲风吹得他洗得发白的衬衫猎猎作响。
林城深黑色的瞳孔扫过全场,声音穿透了机械的轰鸣。
“现在。”
“谁还觉得我是来收破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