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谁还觉得我是来收破烂的?”
林城的声音穿透了机械的轰鸣,在空旷的一号车间里来回激荡。
银灰色的金属卡盘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完美的机械运转声没有一丝杂音。那种独属于工业时代最纯粹的暴力美学,死死钉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老李张着嘴,脚背上被钢管砸出了一大块淤青,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几百号工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赵建国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满是红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台疯狂运转的机床。
他浑身打着摆子,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往前爬了两步。
老厂长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贴上机床银灰色的外壳。
没有异常震动。
主轴同心度完美。
伺服电机的功率输出平稳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建国在这行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听声音都能判断出机床的加工精度。这台被日本人判定为“主板烧毁、国内绝无可能修复”的顶级母机,此刻正以一种超越原厂设定的完美状态在运转。
“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赵建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扯声。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冲出两道浑浊的泥沟,砸在机床的底座上。
半个月前,那个日本工程师趾高气昂的嘴脸还在他脑子里晃荡。人家连工具箱都不开,用鼻孔看着他,甩下一句“四万美金,少一分钱这机器就是废铁”。
他去市局磕头,去银行装孙子,连卖血的念头都有了。
结果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个粗糙得连外壳都盖不严实的破收音机盒子,几根飞线,十分钟不到,就把这台机器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三十年的技术信仰,在这一刻被轰得连渣都不剩。
林城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建国,没有去扶。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对付这群骨子里傲气冲天的老技术工人,光砸钱只能买来他们的手,买不来他们的命。必须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用最残暴的方式把他们的骄傲碾碎,然后再给他们重塑一条脊梁。
林城伸手捏住单片机上裸露的铜线。
猛地一拔。
“呲啦。”
蓝色的电火花一闪而过。
机床发出沉闷的断电声。主轴的转速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卡盘在惯性下转了几圈,最终彻底死寂。
车间里重新陷入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你拔它干什么??”
老李眼珠子一瞪,急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就要去抢林城手里的单片机。
林城手腕一翻,把那个缠着黑胶布的方块塞回帆布裤兜里。
“这台机器的核心主板确实烧了。”
林城从机床底座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刚才只是用外接的单片机写了个强行绕开硬件锁的指令,暂时接管了伺服电机。要让它真正投入生产,还得重新搭一套底层架构。”
他走到操作台前,伸手从衬衫口袋里夹出那张盖着深发展红钢印的二十万现金本票。
“啪。”
薄薄的纸片被重重拍在满是油污的铁皮桌面上。
“机器我能修。钱,我也带来了。”
林城转过身,深黑色的瞳孔扫过堵在铁栅栏外面的几百号工人。
“现在,规矩由我来定。”
“第一,红星厂欠你们的半年工资,今天下午三点前,拿着这二十万,一分不少地全给你们补齐!!”
“第二,愿意留下来跟我干的。从下个月起,工资在原有的基础上,直接翻一倍!!我林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拖欠你们一分钱的血汗钱!!”
“第三,不愿意留下的,或者觉得我林城是个骗子的。拿完欠薪,立刻滚蛋。我绝不拦着。”
话音落地。
空气里连一丝风丝都停滞了。
补齐欠薪。
工资翻倍。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下岗盲流、连国营大厂都发不出买煤钱的八十年代末,这几句话简直比天上掉金条还要不真实。
老李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他看了看那张压在桌上的本票,又看了看林城,眼眶猛地一红。
“扑通。”
这个刚才还举着汽油瓶要跟厂子同归于尽的汉子,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老板......”
老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刚才猪油蒙了心,冲撞了您。只要您能给我老婆透出那笔救命的医药费,我老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指哪,我手里的扳手就砸哪!!”
这群底层的工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谁能救他们家人的命,他们就给谁卖命。
林城走上前,一把薅住老李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
林城盯着老李通红的眼睛,语气冷硬。
“我花钱雇你们,是让你们站着把钱挣了。以后跟着我,只能让别人给你们跪!!”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人们胸口猛地一热,像被灌了一口烈酒,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烧了起来。
“我留下!!我干!!”
“算我一个!!只要能让这机器转起来,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都行!!”
“老板!!我们听您的!!”
雷鸣般的吼声在车间里轰然炸开。几百根生锈的铁扳手和钢管被高高举起,不再是用来打砸的武器,而是向新主人效忠的图腾。
那些跨国巨头以为用几百万的三角债就能把红星厂的骨头压断。
他们根本不知道,当这群拥有八级钳工手艺的技术工人不再为温饱发愁时,能爆发出怎样恐怖的工业力量。
林城看着眼前这群人,胸口那团一直压着的棉花终于散开了。
有了这批熟练工,红星厂的壳子就算彻底盘活了。他脑子里那些来自2024年的超前图纸,终于有了一双双能够将它们变成现实的手。
赵建国扶着机床的外壳,慢慢站直了身子。
老厂长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
他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走到林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