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林老板。”
赵建国没有叫他年轻人,而是换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称呼。
“我赵建国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老厂长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贴在裤缝上,对着林城,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老一辈工业人,向更高维度的技术力量献上的最纯粹的敬意。
“这三千号兄弟的饭碗,这三座厂房,还有这台母机。”
赵建国直起身子,那双老眼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以后,全凭林老板做主。”
林城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走到操作台前,手指敲了敲那块黑掉的显示屏。
“这机器以前是干什么用的?”
“加工精密轴承和高压阀门的。”赵建国赶紧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咱们厂以前可是给军工单位做过配套的。这台母机的精度能达到0.01毫米,整个华南地区都找不出第二台。”
林城冷笑了一声。
“0.01毫米就满足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建国和老李。
“从明天开始,停掉厂里所有大路货的生产线。那些收音机外壳、电风扇底座,一律不接。”
赵建国愣住了。
“不接大路货?那咱们靠什么赚钱?林老板,您那二十万虽然不少,但几千人吃马嚼的,顶不了几个月啊。”
林城没有解释。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直接拍在赵建国胸口。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几块破烂电路板,斩碎他们那三十年假慈悲的技术壁垒!!”
林城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这台机床,以后只用来加工一样东西。”
赵建国颤抖着手展开那张图纸。
只看了一眼,老厂长的呼吸就停滞了。
图纸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密密麻麻的公差标注和材料配比,完全超出了他三十年的认知范围。
“这......这是什么?”
“高精度光栅尺的底座原型件。”
林城吐出一个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的词。
“那些外资巨头不是喜欢卡咱们的脖子吗?不是喜欢在底层标准上做文章吗?”
“我就先从这台母机开始,一点一点把他们定下的规矩全拆了。我要让这台日本人的机器,亲手造出能把他们核心产业彻底绞杀的零件!!”
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点燃。
老李虽然听不懂什么光栅尺,但他能听懂林城话里的杀气。那是要把洋人踩在脚底下摩擦的霸气。
赵建国死死攥着那张图纸,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突然伸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带着浓重黄铜锈迹的钥匙。
钥匙的握柄上,刻着一个深深的“03”字样。
“林老板。”
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
“既然您有这个胆子跟洋人斗,那我也交个底。红星厂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不在这一号车间。”
林城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把黄铜钥匙上。
“在哪?”
“当晚。”
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华强北的喧嚣被远远隔绝在关外的荒地之外。红星厂破败的厂区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林城跟在赵建国身后,踩着满地的枯草,朝着厂区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阴冷。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混合着地下水汽,直往骨头缝里钻。
两人停在一座长满爬山虎的红砖建筑前。
建筑的入口被两扇厚重的防空洞铁门死死封住。铁门上焊着粗壮的钢筋,门缝边缘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这里是当年备战备荒时候挖的地下防空洞。后来厂里效益好,就改建成了恒温仓库。”
赵建国拿着手电筒,光柱打在那扇铁门上。
他把那把刻着“03”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扭动。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林城本能地咬住后槽牙。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流扑面而来。
林城跟着赵建国走进防空洞。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
这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恒温仓库。一排排生锈的货架上,堆满了用油纸包裹的各种废旧零件和电子元器件。
但这并不是赵建国要给他看的东西。
老厂长带着他一直走到防空洞的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扇门。
一扇完全由厚重铅板打造、连门缝都用特殊密封胶条封死的隔离门。
“六十年代初,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核心图纸和关键设备。”
赵建国站在铅门前,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带着诡异的回音。
“但他们走得太急,在这个防空洞的最底层,留下了一个带不走的怪物。”
林城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铅门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极高浓度的臭氧气味,以及一种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高频震荡音。
“市局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这三十年来,历任厂长口口相传,哪怕厂子穷得揭不开锅,也绝不准动这里的一砖一瓦。”
赵建国转过头,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林老板,您要造能绞杀洋人的零件,外面的那台机床不够。”
赵建国把手按在铅门那生锈的转盘上。
“这个吃电的怪物,才是红星厂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