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把那张印着深交所标志的硬卡纸翻过来。
目光直接越过前面那些国营大厂的名字,落在参展商名单的最核心位置。
那里印着一行黑体字。
索尼大中华区战略代表团。
林城手指捏着卡纸边缘,骨节微微发力,硬纸板发出细碎的折断声。
他把卡纸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办公桌上。
“三天后出摊。”
林城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
“把地下51区刚手搓出来的那三台汉显BP机样机带上。另外,挑十台成色最好的VCD整机装箱。”
赵建国站在桌边,双手在布满油渍的裤腿上用力搓了两下。
“林老板,深交会可是全省乃至全国电子行业的风向标。咱们红星厂这破落户的牌子,真能拿到市局的采购大单?”
老厂长的声音里透着没底气。这半个月厂里虽然靠倒卖组装VCD回了点血,但要填平几百万的三角债,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深交会的官方大单,才是真正能让红星厂翻身的救命稻草。
“牌子是虚的,机器是实的。”
林城从兜里掏出那块粗糙的单片机模块,在手里抛了两下。
“洋人能定规矩,咱们就能砸规矩。”
三天后。深城体育馆。
1988年的深交会现场,人声鼎沸。巨大的红色条幅从体育馆穹顶垂落,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发胶和刚拆封的电子元件那种特有的松香气味。
李大炮光着膀子,肩膀上扛着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箱。右手缠着的纱布已经被汗水浸透,渗出点点暗红。
赵建国佝偻着背,怀里死死抱着一台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十四寸彩电,生怕被人撞了。
林城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包里装着那三台决定红星厂命运的汉显BP机样机。
“城哥,咱们的展位在哪啊?这都快绕一圈了。”
李大炮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
林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展位分布图。
“D区,404号。”
三人顺着指示牌往展馆最深处走。
越往里走,头顶的白炽灯就越稀疏。周围的喧闹声逐渐被隔绝,空气中原本的电子元件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混合着劣质檀香的除臭剂味道。
林城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左边挂着红底白字的【男洗手间】,右边挂着【女洗手间】。
在两个洗手间正中间的墙角处,摆着一张掉漆的三合板折叠桌。桌腿还垫着两块碎砖头。
桌子旁边,靠着两把还在往下滴黑水的脏拖把。一个装满脏水的塑料桶直接挡在了桌子正前方。
桌面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白纸,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D区404-红星无线电二厂。
“我操他祖宗!!”
李大炮眼珠子瞬间充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把肩上的纸箱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他妈是给人安排的展位??这连个狗窝都不如!!城哥,你发话,我这就去把主办方的桌子掀了!!”
赵建国抱着彩电的手剧烈打摆子。
老厂长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红星厂当年辉煌的时候,哪次参展不是在正中央的黄金位置?现在落魄了,居然被人当垃圾一样塞进厕所过道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赵建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拉扯声,把彩电往纸箱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我找他们领导去!!我们交了五百块钱的参展费!!凭什么拿这种地方恶心人!!”
林城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群老工人的骨气。不让他们撞一撞南墙,他们心里的火发不出来。
林城走到那张三合板桌前,伸出脚,把那个装满脏水的拖把桶踢到一边。
十分钟后。展馆管理处。
赵建国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撑在办公桌的边缘。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胸口挂着【招商科长-王建民】工作牌的中年男人。
王建民手里端着一杯泡着枸杞的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科长,你们办事得讲道理吧??”
赵建国声音嘶哑,手指把那张展位图捏得皱巴巴的。
“我们红星厂是正经交了费的参展商!!你们把我们安排在厕所门口,连个电源插座都没有,这让我们怎么展示产品??”
王建民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赵厂长,你先别激动。你这血压要是上来了,摔在我们办公室,我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王建民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道理?行,我跟你讲讲道理。”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你们红星厂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市里挂号的破产重组企业,背着几百万的三角债。要不是看在你们当年给军工做过配套的老资历上,你们连这展馆的大门都进不来!!”
赵建国被噎得喘不上气,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我们有新产品!!我们不是来卖破烂的!!”
“新产品?”
王建民嗤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赵建国。
“赵厂长,你看看外面。”
王建民指着办公室落地窗外,展馆中央那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看见那边的特丽珑彩电墙了吗?那是索尼大中华区代表团的展位。人家是市里特批的免检单位,直接免除一切参展费用。”
“再看看旁边那个最大的双层展台。那是明辉商贸的场子。人家陈老板为了拿下那个位置,直接赞助了十万块钱的场馆建设费!!”
王建民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你们有什么?几台从废品站捡回来的破收音机?还是那些土法炼钢拼出来的劣质零件?”
“把你们安排在厕所门口,是为了保护咱们深城工业的脸面!!要是让外宾看到你们那些破铜烂铁摆在主通道上,这个责任你负还是我负??”
赵建国眼前一黑,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那种三十年技术信仰被现实金钱狠狠踩在脚底摩擦的屈辱感,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肉。
“我......我去找市局领导反映......”
赵建国咬着牙,转身就要往外走。
“去啊。”
王建民冷笑着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