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的火苗腾起。
林城吸了一口红塔山,烟头在昏暗的过道里明灭。
算算时间,那机器连续通电展示的负荷,马上就要逼近底层逻辑炸弹触发的临界值了。
“大炮,看好摊子。”
林城把烟盒扔在三合板桌面上。
“城哥你干嘛去?”李大炮正盯着那台播放武侠片的彩电,头都没抬。
“去主展区转转。”
林城踩灭烟头,从阴暗臭烘烘的厕所过道,一步迈入主展馆刺眼的白炽灯光中。
这是一条极其割裂的分界线。
过道这边,是连电线都要去厕所里偷接的破产国营厂。过道那边,是铺着红地毯、摆满鲜花和高脚杯的外资与买办展区。空气里那种劣质松香和机油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香水味和现磨咖啡的焦苦味。
八十年代末的深城,正处于一种狂热又盲目的崇洋媚外浪潮中。只要贴上日文或者英文标签,哪怕是一块废铁,也能被这群西装革履的商人们捧上神坛。
林城双手插在帆布裤兜里,顺着红地毯往前走。
展馆正中央,那个占地面积最大的双层展台,金碧辉煌。
巨大的红色横幅上印着【明辉商贸-大中华区总代理】。展台上,一字排开摆着十几台贴着日文标签的通信设备。最核心的位置,用红色天鹅绒垫着一台银灰色的重型机器。
柳如烟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紧身旗袍,正拿着麦克风,满脸堆笑地向台下围观的客商介绍着什么。
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一般的珍珠项链。
她正念着背诵好的台词,余光突然瞥见人群外围那个穿着跨栏背心的人影。
声音直接卡在嗓子眼里。
柳如烟握着麦克风的手抖了一下,音箱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她把麦克风塞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踩着细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下展台,直奔林城而来。
香水味很浓,但盖不住她骨子里的市侩气。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红星厂的林大厂长吗?”
柳如烟在距离林城半米的地方停下。她上下打量着林城,目光在他那件沾着机油印子的背心和脚上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两秒。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怎么,厕所门口的摊子摆不下去了,跑这来蹭空调了?”
林城没搭理她。
他的目光越过柳如烟的肩膀,死死盯着台上那台银灰色的机器。
外壳的共振频率正在改变。虽然被展馆嘈杂的人声掩盖,但他依然能分辨出,那台机器内部的散热风扇正发出一种干涩的尖啸声。那是轴承缺油、高速摩擦导致的杂音。
“我跟你说话呢!!”
柳如烟被无视,音调拔高了两度。周围几个穿着西装的客商转头看过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她很享受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她必须要在所有人面前,特别是要在陈明辉面前证明,她当初甩掉林城这个穷光蛋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林城,你别在这装死。你以为你忽悠了几个下岗工人,弄个皮包厂就能翻身了?”
柳如烟双手抱在胸前,冷笑出声。
“看看这地方!!这是深交会!!能站在这里的,全都是身价百万的大老板和外资代表。你一个被厂里开除、背着一身债的破落户,凭什么站在这里?”
林城收回目光,看着柳如烟那张涂着厚重脂粉的脸。
“你这身旗袍开叉太高了。”林城语气平淡。
柳如烟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捂住大腿侧面。
“陈明辉让你穿成这样站在台上,是卖机器,还是卖你?”
“你放屁!!”
柳如烟脸涨得通红,指甲死死掐进手心。她扬起手,一巴掌就朝林城的脸扇过去。
林城连躲都没躲。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戴着劳力士金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柳如烟的手腕。
“如烟,怎么回事?这么大火气。”
陈明辉端着半杯红酒,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他梳着大背头,油光锃亮。那身暗纹西装熨贴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整个人红光满面。
他顺手揽住柳如烟的腰,手指在旗袍面料上用力捏了一把。
柳如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硬生生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顺势靠在陈明辉怀里。
“陈总,碰见个以前厂里的熟人。就是那个被开除的林城。”
陈明辉的目光落在林城身上,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垃圾。
“原来你就是林城。”
陈明辉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痕迹。
“我听丧彪说,你最近在华强北挺跳啊。搞了几台破录像机,弄了个什么解码板,就敢去皇朝录像厅抢我的生意?”
林城双手插在兜里,身姿挺拔。
“你那批翻新的松下录像机,牛筋圈全化了吧。”
陈明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批货确实因为劣质皮带在高温下融化绞带,害他赔了十几万,还丢了录像厅的市场份额。这是他最近最窝火的一件事。
“小子,你别太狂。”
陈明辉往前压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厉。
“华强北水深得很。你以为靠个能打的马仔就能站稳脚跟?做生意,靠的是实力,是人脉,是这个。”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台上那台银灰色的机器。
“看见那台设备了吗?”
陈明辉的声音重新拔高,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日本原装进口的高频贴片机!!市局这次有一百万的设备采购大单,点名要这种高精尖的进口货。整个深城,只有我陈明辉拿得到这批货的代理权!!”
陈明辉喝了一口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城。
“我为了拿下这个核心展位,直接赞助了十万块钱的场馆建设费。市局的王科长刚才已经给我透过底了,这单子非我莫属。”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白纸,在林城面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第三冶金厂的三角债转让协议。我花了五万块钱,把他们手里剩下的一百万债权全买下来了。加上你之前接盘的那些,红星厂现在欠我一百多万。”
陈明辉把白纸拍在林城的胸口上。
“等你那个破烂厂子下个月资金链断了,连工人的饭钱都发不出的时候。我出十万块钱,把你们那个破厂房连地皮一起收了。”
陈明辉把酒杯递给柳如烟,伸手拍了拍林城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