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辉连皮鞋踩在红地毯边缘的金属压条上都没注意。
他脚底踉跄了半步，硬生生借着前扑的惯性，把腰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那张刚才还对着林城耀武扬威的脸，这会儿已经堆满了能挤出油的谄媚笑容。
“李局长！！渡边先生！！您二位可算来了！！”
陈明辉双手在暗纹西装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弓着背迎了上去。
李副局长背着手，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打量了一眼布置得金碧辉煌的双层展台。
“小陈啊，你这个展位搞得很气派嘛。市里这次把核心位置批给你，就是看重你们明辉商贸引进外资技术的实力。没给咱们深城丢脸。”
“全靠领导栽培！！全靠领导栽培！！”
陈明辉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转头看向站在李副局长身边的渡边健太。
这位索尼大中华区战略总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高定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他没有理会陈明辉伸在半空的手，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展台正中央那台银灰色的机器上。
渡边健太嘴唇翕动，吐出一串短促的日语。
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随行翻译马上上前一步。
“渡边先生说，中国的展会总是弄得像菜市场一样吵闹。他希望你们展示的设备，能配得上索尼对这片市场的期待。”
陈明辉尴尬地收回手，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那是自然！！渡边先生您这边请！！这台高频贴片机，可是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十几层关系才从海关弄出来的原装尖货！！”
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将渡边健太和李副局长迎上展台。
周围看热闹的客商纷纷往后退，生怕挤到了这群掌握着百万订单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就在这群西装革履的人潮后方，一个穿着清冷干练灰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停下了脚步。
苏清河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展台正中心挤。
她手里捏着一份卷成筒状的财务报表，冷眼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陈明辉。
作为港资风投大中华区执行总裁，她今天是被市局特邀过来，替这笔一百万的官方采购订单做第三方财务风险评估的。
展馆里的空气很闷，混杂着各种劣质香水和汗臭味。
苏清河微微皱了皱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类似劣质机油受热挥发后的焦糊味。
这股味道被陈明辉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掩盖了大半，但依然顺着中央空调的微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苏清河的目光顺着气味的来源，精准地锁定了展台上那台银灰色的机器。
陈明辉这会儿已经拿起了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请看！！”
陈明辉伸手拍了拍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台设备，采用的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微米级数控主板！！它的加工精度，比咱们国内那些国营大厂用的老掉牙机床，高出整整两个时代！！”
柳如烟穿着大红色的紧身旗袍，扭着水蛇腰走到机器旁边。她熟练地按下控制面板上的绿色启动按钮。
“嗡——”
机器内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面板上的一排红色指示灯交替闪烁起来。
“大家听听这声音！！”
陈明辉把麦克风凑近机器的散热孔。
“什么叫工业结晶？这就是！！原厂的无刷静音电机，哪怕在满负荷运转下，也稳如泰山！！”
李副局长听着扩音器里传来的平稳嗡鸣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咱们市局下半年的通讯基站改造工程，就需要这种高精尖的设备来打底。老旧的国产货，确实跟不上特区发展的速度了。”
渡边健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中文开了口。
“李局长，索尼一直致力于帮助落后地区提升工业水平。明辉商贸作为我们的外围代理商，引进的这批设备，足以让你们的通信产业少走十年弯路。”
渡边健太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那些衣着简朴的内地客商，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的认知里，这片土地永远只能做产业链最低端的组装厂。核心技术和高额利润，必须永远掌握在大日本帝国的财团手里。
陈明辉听到这话，骨头都快酥了。
“渡边先生说得太对了！！咱们国内那些破铜烂铁，早该扫进垃圾堆了！！”
陈明辉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恶狠狠地盯了一眼站在红地毯外围的林城。
“就比如某些已经被时代淘汰的破产厂子，还在那搞什么土法炼钢、手工焊接。简直是给咱们深城工业抹黑！！”
柳如烟也顺着陈明辉的目光看向林城，捂着嘴娇笑起来。
“陈总说得对。有些人啊，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拿着几块废铁就敢来深交会丢人现眼。”
台下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声。
苏清河站在人群最外围，眉头越皱越紧。
她没理会陈明辉那些吹捧和踩踏的废话。她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一点点刮过那台银灰色机器的外壳。
不对劲。
苏清河手指在财务报表的边缘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那台机器的控制面板边缘，有一条大约两毫米宽的缝隙。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发黄的痕迹。
那是劣质工业胶水干透后溢出的残渣。
一台号称微米级精度的日本原装进口设备，组装工艺怎么可能粗糙到需要用胶水来填补外壳缝隙？
更让她警惕的是，机器内部传来的声音变了。
刚才还算平稳的嗡鸣声，这会儿掺杂进了一种干涩的、类似于金属摩擦的细微尖啸。
“李局长。”
陈明辉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意向合同，双手递到李副局长面前。
“您看，如果设备没问题的话，咱们今天是不是把意向书先签了？这批货抢手得很，南边好几个省的代理商都盯着呢。”
李副局长接过合同，从胸前的口袋里拔出钢笔，拔掉笔帽。
“王科长，你那边跟财务核对过预算了吧？”
站在一旁的展馆招商科长王建民赶紧凑上来。
“局长放心，一百万的预算早就批下来了。明辉商贸资质齐全，完全符合采购标准。”
李副局长点点头，笔尖悬在合同的签字栏上。
“等等。”
苏清河终于忍不住了。
她踩着高跟鞋，从人群后方往前走了两步。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阿谀奉承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副局长的钢笔停在半空，转头看向苏清河。
“苏总？你有什么意见？”
苏清河没有看陈明辉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她指着台上那台机器。
“李局长，作为这笔资金的财务风险评估方，我建议暂停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