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谈谈你欠我那一点五亿的事。”
苏清河清冷的声音顺着降下一半的车窗飘出来。
林城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几块黑色机油印子的帆布裤腿,又看了一眼面前这辆底盘低趴、漆面光可鉴人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
车厢里溢出的冷气,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瞬间化作一层白色的水雾。
林城没有犹豫,伸手拉开厚重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
“砰。”
车门关上。
外面的嘈杂、热浪、还有那些客商们震惊的议论声,全被这扇装了隔音夹胶玻璃的车门彻底斩断。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水味,混合着高级小牛皮特有的鞣制气息。
苏清河坐在旁边,双腿交叠。灰色的职业套裙下摆绷得很紧,勾勒出没有一丝赘肉的腿部线条。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没有转头看林城。
“开车,去半岛酒店。”
苏清河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了一句。
劳斯莱斯的V12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平稳地滑出深城体育馆的林荫道。
林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伸手从兜里摸出那盒干瘪的红塔山。
他刚抽出一根烟,还没咬进嘴里。
“我车上不准抽烟。”
苏清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庭判决书。
林城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苏清河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手指一转,把那根红塔山别在了右边耳朵后面。
“苏总这车隔音不错。”
林城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过,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欠了你一点五亿。”
苏清河终于转过头。
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眸上下打量了林城一圈,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陈明辉那台机器里的逻辑炸弹,是你写的。”
苏清河用的是陈述句。
她翻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到林城面前。
“这是海关缉私局刚出的立案通知复印件。陈明辉涉嫌走私、洗钱、合同诈骗,已经被带走调查了。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明辉商贸的账户,全部冻结。”
苏清河涂着裸色指甲油的食指,在复印件的右下角点了点。
“我代表港资财团,原本准备在今天下午,和陈明辉签一份一点五亿港币的对赌注资协议。”
苏清河收回手,把文件夹合上。
“你一颗硬币,砸碎了陈明辉的局,也砸黄了我这笔一点五亿的投资。你说,你是不是欠我的?”
林城看着那份立案通知,连去接的兴趣都没有。
陈明辉倒台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那台破机器当众炸了,汇丰银行的洗钱账单再往市局经侦科的桌上一递,这孙子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苏总这账算得挺有意思。”
林城手指敲着真皮座椅的扶手。
“你明知道那台机器是个拼装货,就算我不扔那枚硬币,你也不会让他签字。我这是帮你避了一个大坑。按理说,你得给我包个红包。”
苏清河冷哼了一声。
“我不需要你帮我避坑。风控是我的本职工作。但在商言商,你毁了我的标的物,就得拿新的东西来填。”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定林城的眼睛。
“比如,你刚才在展台上拿出来的那份扩容图纸。还有,那台能显示汉字的BP机。”
图穷匕见。
这女人从一开始在展台外围观察,到刚才主动拦车,根本不是为了追究什么一点五亿的损失。
她看中的,是红星厂手里那足以掀翻整个华南区通信市场的核心技术。
林城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局势。
这女人是个纯粹的资本捕食者。她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知道摩托罗拉的垄断铁幕已经被砸出了一道裂缝。她现在是想趁着红星厂还没彻底站稳脚跟,直接带着资本入场摘桃子。
“市局那一百万的预付款,今天下班前就会打到红星厂的公账上。”
林城看着苏清河。
“红星厂现在的资金链很健康,不需要外面的钱。”
“健康?”
苏清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重新翻开那个黑色文件夹,抽出一叠厚厚的报表,直接砸在林城和她中间的真皮座椅上。
“林城,二十四岁。前国营无线电厂技术员,一个月前因为替人背锅被开除厂籍。拿着五十块钱在赛格黑市倒腾废旧电容起家。”
苏清河报菜名一样念出林城的底细。
“半个月前,你接手了濒临破产的红星无线电二厂。厂子里有三百多号等着吃饭的下岗工人,账上还挂着三百万的三角债。你甚至为了凑发工资的钱,跑去第三冶金厂拉了一车没人要的废硅料抵债。”
苏清河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以为拿了市局这一百万,你就能翻身了?”
她伸手指着报表上的一串红色数据。
“摩托罗拉大中华区的高管,十分钟前已经给深城各大元器件供应商下了死命令。从明天起,全线封杀红星厂。没有任何一家代理商,敢卖给你哪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液晶显示屏!!”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清河靠回椅背上,看着林城。
“你手里有跨时代的技术,没错。但你没有供应链,没有高精度的加工母机,更没有能抗住外资巨头绞杀的资本护城河。”
“一百万人民币,连从日本进口一台二手数控机床的钱都不够。你拿什么去兑现一个月交货一万台的承诺?靠你车间里那些用榔头和锉刀的老钳工吗?”
苏清河每一句话都踩在当前国内制造业的最痛点上。
八十年代末,外资就是天。
他们不仅掌握着技术标准,更捏死了上游所有的核心零件渠道。只要他们想,随时能把一个本土企业掐死在摇篮里。
林城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苏清河预期中那种走投无路的恐慌。
他只是看着苏清河那张精致、冷酷、写满了“我能救你”的脸。
这女人做过详尽的背调,把红星厂面上的底牌算得死死的。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个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创业者,面对外资断供的绝境,再被苏清河这番冰冷的数据一砸,心理防线早就全线崩溃了。
但她算漏了一点。
她根本不知道,红星厂地下防空洞最深处,藏着一台六十年代苏联专家留下的军工级高频感应提纯炉残骸。
她也不知道,林城脑子里装着2024年最顶级的芯片架构设计图,以及全套的底层代码。
买日本的高精度机床?
林城早就用单片机绕过了二手贴片机的硬件锁,甚至用台风级核潜艇的陀螺仪主轴,搭出了一台误差不超过0.01毫米的微雕钻床。
至于液晶屏断供?
那堆别人眼里的废硅料,马上就会在地下车间里变成高纯度的单晶硅柱。
外资想卡脖子?
老子连脖子都不要了,直接把你们的桌子掀了。
林城收回目光,把别在耳朵后面的红塔山拿下来,在指尖把玩。
“苏总做足了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