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既然你觉得红星厂是个死局,那你今天让我上车,总不是为了专门给我念悼词的吧?”
苏清河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资本看到猎物终于低头时特有的傲慢。
“港资财团可以给你提供一条完整的海外走私供应链。摩托罗拉封杀国内渠道,我就从香江把零件给你运进来。”
苏清河抛出了她的筹码。
“同时,财团注资三百万人民币。帮你还清三角债,引进两条日本二手的半自动化组装线。”
条件听起来很丰厚。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年代,三百万现金砸下来,足以让无数国营大厂的厂长跪在地上叫姑奶奶。
林城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资本的钱,从来不是白拿的。
苏清河竖起两根手指。
“我只要两个条件。”
“第一,港资财团控股百分之六十。红星厂的财务和人事任免权,归我。”
“第二,你手里那份基站扩容图纸,还有汉显BP机的底层解码代码,全部作为技术入股。专利权归财团所有。”
苏清河说完,从文件夹底端抽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意向书,连同一支万宝龙钢笔,一起推到林城面前。
“签了字,三百万明天到账。你依然是红星厂的厂长,外资的压力,我替你扛。”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劳斯莱斯正好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
车窗外,几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正满头大汗地等红灯。他们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好奇地打量着这辆宛如钢铁巨兽般的豪车。
林城看着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意向书。
控股百分之六十。
交出全部底层代码的专利权。
这哪里是注资,这是直接把红星厂连皮带骨头一口吞了。不仅要拿走现在下蛋的母鸡,连林城脑子里那个未来能碾压全球科技霸权的图纸库,都要强行绑定。
苏清河这算盘打得,连华尔街那些吸血鬼听了都得直呼内行。
“苏总。”
林城把手里的红塔山捏碎。干枯的烟丝顺着指缝漏在真皮座椅上。
苏清河眉头紧紧皱起,刚想开口训斥。
“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玩数字游戏的,是不是总觉得,只要钱砸得够多,就能买断一个时代的咽喉?”
林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铁砸在水泥地上,带着刺耳的金属回音。
苏清河的脸色变了。
她从林城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城,你认清现实。没有资本,你那些代码只是一堆废纸!!”
林城根本没理会她的警告。
他转过头,深黑色的瞳孔直视苏清河。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看着某种低级生物般的悲哀与蔑视。
“洋人用几块劣质屏幕,就想让中国本土的通信产业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组装厂。你拿着港资的钱,不想着怎么打破技术壁垒,反而跑来我这里趁火打劫,要求买断底层的专利标准。”
林城伸手扣住了车门把手。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想把真正的工业脊梁踩在脚底下当狗。”
林城拉开车门。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倒灌进冰冷的车厢,把那股高级的雪松香水味冲得支离破碎。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华尔街的资本再厚,见我也得按我的规矩低头。”
林城一只脚迈出车外,回头看了苏清河最后一眼。
“三百万?你拿这钱,买我那份代码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够。”
“砰!!”
车门被重重甩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整辆劳斯莱斯都晃动了一下。
林城头也没回。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跨栏背心,双手插在帆布裤兜里,顺着滚烫的柏油马路,大步走进了深城刺眼的阳光里。
车厢里。
苏清河僵硬地坐在真皮座椅上。
刚才灌进来的热风呛得她猛地咳嗽了两声。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贴在满是细汗的额头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苏总......咱们还去半岛酒店吗?”
苏清河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车窗外林城越来越远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三百万买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够??
狂妄!!
简直是极度的狂妄!!
苏清河接手大中华区业务以来,见过无数自命不凡的创业者。但在资本的重压和外资断供的绝境面前,那些人最终都会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着尾巴祈求她的施舍。
凭什么?
这个连一件像样西装都买不起的破产厂长,凭什么敢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她?
他到底哪里来的底气,敢硬扛摩托罗拉的封杀令?
苏清河手指猛地收紧。
那份精心准备的、意图吞并红星厂的意向书,被她生生捏成了一团废纸。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着极其强烈的征服欲和好奇心,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不去酒店了。”
苏清河把那团废纸扔在脚下。
“回公司,把红星无线电二厂所有的周边资料,连同那个叫林城的个人档案,再给我查一遍。我要知道他手里的每一颗螺丝钉是从哪来的!!”
...
第二天,清晨。
深城关外,一片破败的工业园区。
长满半人高杂草的操场边缘,是一扇生了满是铁锈的大铁门。门头上的“红星无线电二厂”几个大字,连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大门外,几个卖油条豆浆的早点摊正冒着白色的蒸汽。
几个穿着破旧蓝色工装的下岗工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啃着油条,一边大声吹着牛。
“刺啦——”
一辆黄色的夏利出租车在满是坑洼的土路上踩下急刹车,扬起一阵灰尘。
车门推开。
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踩在了满是油污和碎石的地面上。
苏清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裙,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从出租车里钻了出来。
她没有坐那辆扎眼的劳斯莱斯。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柴油、下水道发酵和炸油条的混合气味。
苏清河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这片简直像难民营一样的废墟。
这就是那个狂妄到连三百万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建立所谓“科技帝国”的堡垒?
就在苏清河准备迈步走向那扇生锈的铁门时。
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