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是从红星厂最深处的那几座红砖厂房地下传来的。
伴随着震动,一股极其庞大的、肉眼可见的白色高压蒸汽,顺着厂房后方的排气管道直冲云霄。
苏清河猛地停住脚步。
那绝对不是什么老旧钳工设备能搞出来的动静。
那声音,像是一头沉睡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正在这片废墟之下,缓缓睁开眼睛。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震动是从红星厂最深处的那几座红砖厂房地下传来的。伴随着震动,一股庞大的白色高压蒸汽,顺着厂房后方的排气管道直冲云霄。
苏清河站在生锈的大铁门外,高跟鞋的鞋跟死死卡在满是油污和碎石的土路缝隙里。
她盯着那道直冲云霄的蒸汽柱,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老旧钳工设备能搞出来的动静。这声音,像是一头沉睡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正在这片废墟之下缓缓睁开眼睛。
苏清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慌。
她把那份重新打印的、条件更为苛刻的控股意向书塞进爱马仕包里,伸手推向那扇布满红锈的铁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清河迈步走进厂区。
映入眼帘的是长满半人高杂草的操场,几条流浪狗在废弃的篮球架下趴着吐舌头。一切都和她在资料里看到的一样破败、荒凉、毫无生机。
一个背负着三百万三角债的破产国企,一群半年没发工资的下岗工人。
苏清河嘴角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太了解这些国营厂的做派了。车间里肯定是满地机油,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打牌,机器上落满灰尘。林城就算拿到了市局的一百万预付款,也绝对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把这群散沙捏合成能按时交货的流水线。
外资断供的绞索已经套在红星厂的脖子上了。林城今天必须低头。
苏清河踩着高跟鞋,绕过操场上的水坑,径直走向那座传出震动声的一号核心车间。
车间的大铁门敞开着。
没有嘈杂的聊天声。
没有收音机里放出的靡靡之音。
苏清河走到门口,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呈现在她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破败的国企作坊,而是一座精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现代工业堡垒。
原本满是油污的水泥地面,被清理得露出了青灰色的底色。地面上,用刺眼的黄色油漆画出了一条条笔直的通道线和区域划分框。
物料区、半成品区、废料区、工具存放区。每一个框里,东西都码放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墙上的工具板上,几百把不同型号的扳手、螺丝刀、卡尺,按照大小顺序严丝合缝地挂在对应的阴影轮廓里。连一个多余的垫片都没有掉在地上。
三百多名穿着旧蓝色工装的工人,全都戴着统一的白手套,甚至连头发都用自制的网罩包了起来。
他们坐在流水线两侧,没有任何一个人交头接耳。每个人只负责面前那道工序,动作机械、精准、高效。
零件传递的声音,电烙铁接触焊锡的轻微“嘶嘶”声,汇聚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工业节奏。
苏清河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
这怎么可能??
她在美国硅谷考察过英特尔的晶圆厂,也在日本参观过索尼的无尘车间。眼前这套管理模式,分明就是西方最顶级的企业才具备的现场管理标准。
可这里是1988年的深城关外!!
这群习惯了“大锅饭”的下岗工人,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被驯化成这种恐怖的执行机器的?
“站住!!哪个单位的?这里是无尘作业区,不穿防静电服不许进!!”
一声粗犷的暴喝打断了苏清河的思绪。
赵建国拖着瘸腿从车间侧面的检验台走过来。他额头上还贴着昨天在展会上磕破的创可贴,手里拿着个硬纸板做的检验记录本,像防贼一样盯着苏清河。
“我是港资风投大中华区执行总裁,苏清河。”
苏清河恢复了清冷的神色,从包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过去。
“我找你们林厂长。”
赵建国连看都没看那张名片,直接用拿笔的手挡了回去。
“我管你什么风投水投。林厂长说了,一号车间现在是全封闭生产,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黄线外面待着。”
赵建国指了指苏清河脚尖前面半寸远的那条黄色油漆线。
苏清河的呼吸变浅了。
她看着这个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老厂长。资料上说,这老头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可现在,他守着那条黄线,就像守着红星厂的命根子。
“赵厂长,规矩是死的。我今天来,是给红星厂送救命钱的。”
苏清河声音放低,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摩托罗拉已经断了你们的零件供应。没有我手里的海外渠道,你们连一台BP机的外壳都凑不齐。耽误了市局的交货期,你们拿什么赔?”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外资断供的事。林城把这些压力全都自己扛下来了。
就在赵建国犹豫的时候。
车间最深处的那扇隔音铁门被推开了。
林城穿着一件沾着几块灰色粉尘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游标卡尺,大步走了出来。
“赵叔,去二号工位盯一下波峰焊的温度,再降两度,不然电路板容易起泡。”
林城随口交代了一句,走到车间门口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他把手里的卡尺扔进旁边装满酒精的托盘里,一边用肥皂搓洗着手上的机油,一边从墙上的镜子里看着站在黄线外的苏清河。
“苏总这鼻子比警犬还灵,我这庙门还没修好,你就找上门了。”
林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过一条发黄的毛巾擦干。
苏清河没有理会林城的嘲讽。
她跨过那条黄线,直接走到林城面前,把那份意向书拍在洗手池旁边的铁架子上。
“林城,我不跟你兜圈子。全深城的零件商都不敢接你的单子。你车间里这些人干得再起劲,没有米,你也做不出饭来。”
苏清河盯着林城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惊慌。
“签了这份合同。三百万现金,加上香江的走私渠道。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厂长梦。否则,红星厂撑不过这个星期。”
林城看都没看那份合同。
他把毛巾扔回脸盆里,从兜里摸出那盒干瘪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苏总,你在华尔街学的那套风控模型,算不出中国这片土地上的底牌。”
林城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你不是想知道我拿什么交货吗?跟我来。”
林城没有往车间外走,而是转身走向刚才出来的那扇隔音铁门。
苏清河皱了皱眉。
她本来想用绝境逼林城就范,但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诡异的从容,让她的资本逻辑一次次打在棉花上。
她咬了咬牙,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
穿过隔音铁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水泥楼梯。